危暐怔住了。
團隊確實沒有進行長期追蹤。騙局收網、數據歸檔後,能源局這個“實驗場”就被標記為“完成”,轉向下一個目標。
“我查過。”蘇念繼續說,雖然被綁著,但她的聲音有種奇異的力量,“張堅被判刑後,能源局油料股連續三年評優墊底,因為沒有人敢‘特事特辦’,連合理的緊急需求也拖延。一個年輕科員因為堅持‘必須走完流程’而延誤了救災油料調度,被調離崗位——不是因為他錯了,而是因為係統需要替罪羊來緩解‘過度僵化’的尷尬。”
“那個科員後來怎麼樣了?”危暐聽到自己問。
“抑鬱,辭職,現在開網約車。”蘇念說,“而張堅的兒子,因為父親是‘貪汙犯’,考公務員政審被刷,現在打零工,和母親擠在廉租房裡。張堅的妻子,腎病惡化,去年去世了。”
房間裡一片死寂。
隻有神經信號采集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屏幕上,蘇念的腦電圖平穩得異常。
危暐站起來,走到監控屏幕前,調出c區的實時畫麵。騷動還在繼續,警衛用防爆盾推搡著試圖聚集的改造體,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被強行注射鎮靜劑。
混亂、暴力、痛苦。
這些畫麵,和三年前他遠程觀看能源局監控時,那些沉默的、壓抑的、人人自危的麵孔,突然重疊在一起。
“你一直在問我們有沒有‘難過’。”危暐背對著蘇念,聲音有些沙啞,“那我現在問你:知道這些後續,你難過嗎?張堅和他的家人,和你素不相識。”
“我難過。”蘇念坦然說,“但不是因為他們是‘張堅’,而是因為他們是‘人’。人受苦,我就會難過。這不需要理由,這是共情——你試圖從人性中修剪掉的東西。”
危暐轉身,盯著她:“共情是低效的。你為陌生人難過,並不能改變他們的處境,隻會消耗你的心理資源。”
“但共情連接了我和他們。”蘇念說,“因為共情,我在這裡;因為共情,李哲在牆上看到符號時想起了妹妹;因為共情,那些改造體在聽到記憶碎片時會流淚。連接產生力量——而你們恐懼的,就是這種無法計算、無法控製的‘連接的力量’。”
她微微抬起頭,雖然被綁著,卻像在俯視他:
“危暐,你設計騙局,摧毀信任,觀察社會係統的僵化。但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僵化的係統裡,每一個變得冷漠、猜疑、過度防禦的人……都是另一個版本的‘張堅’?你製造了無數個小型的、慢性的‘信任蒸發’,而他們,在承受著你永遠無法計算的痛苦。”
危暐感到心臟某處,傳來一陣陌生的鈍痛。
像多年凍土深處,冰層開裂的聲音。
六)c區的覺醒:名字的集結
淩晨三點零五分。
c區三樓走廊,李哲t17)被三個警衛按在地上,鎮靜劑注射器已經抵在他的脖頸。但他拚命掙紮,嘶喊著:“我叫李哲!我不是t17!放開我!”
旁邊的t09陳城)也被製服,但他用頭撞向警衛,對著其他改造體大喊:“彆怕!他們隻有暴力!我們有名字!有記憶!有人……在外麵等我們回家!”
仿佛響應他的呼喊,走廊儘頭突然傳來巨大的撞擊聲——是有人用消防斧在砍門鎖。
門被撞開了。衝進來的不是警衛,而是十幾個穿著其他顏色衣服的人——是a區和b區的“普通員工”,他們大多是被騙來從事詐騙的,平時不被允許進入c區。
為首的是一個臉上有疤的壯漢,用中文吼:“c區的兄弟們!園區出事了!軍方在外麵!這是我們逃跑的機會!”
混亂升級。被鎮壓的改造體們看到“外人”闖入,看到警衛被迫分心應對,反抗的勇氣突然倍增。李哲趁機掙脫,搶過一個警衛的警棍,擋在t09身前。
“我們……一起走!”他對其他改造體喊。
有人猶豫,有人退縮,但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他們也許還記不全自己的名字,但他們記得那種被喚醒的感覺——那種“我是誰”的微弱但堅定的回響。
“我叫……劉芳。”
“我想回家。”
“我不想再騙人了。”
“救救我們……”
低語變成呼喊,呼喊彙成聲浪。
監控室裡,顧明遠看著完全失控的畫麵,臉色鐵青:“危老師!必須啟動最終方案了!用強電磁脈衝燒毀所有植入物,雖然會讓他們變成植物人,但至少……”
“不行。”危暐不知何時回到了監控室,他盯著屏幕,眼神複雜,“他們……在喊自己的名字。”
“那又怎樣?他們是失敗品!”顧明遠怒吼。
“不。”危暐緩緩搖頭,“他們是……人。”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住了。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將實驗對象稱為“人”。
顧明遠像看瘋子一樣看他:“危暐,你糊塗了?我們的研究,我們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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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理想,建立在對‘人’的錯誤定義上。”危暐打斷他,聲音疲憊,“蘇念說得對,我們漏算了重建成本。不隻是信任的重建成本,還有……人性的重建成本。”
他指著屏幕上一個正在保護同伴的改造體:“你看他。他的程序應該讓他絕對服從,但他在反抗。為什麼?因為有個東西,比程序更強大。那個東西,蘇念叫它‘連接’,我叫它……‘係統噪聲’。但也許,它才是係統最重要的部分。”
顧明遠不可置信地搖頭:“你被那個女孩洗腦了。好,你不做,我做。”
他衝向控製台,輸入最高權限密碼,準備啟動強電磁脈衝。但就在按下確認鍵的前一秒,監控屏幕突然全部黑屏。
“怎麼回事?!”顧明遠猛敲鍵盤。
門外傳來張帥帥的聲音通過走廊廣播係統,他黑入了園區內部通訊):“顧明遠,危暐,你們被包圍了。緬甸軍方已經控製外圍,國際刑警正在進入。投降吧。”
顧明遠臉色慘白,但隨即露出瘋狂的笑容:“投降?不,我還有最後一張牌。”
他掏出手機,快速發送了一條加密信息。然後,從控製台下拿出一個黑色手提箱,打開——裡麵是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倒計時:
000459
“這是‘eden計劃’的啟動指令。”顧明遠說,“倒計時結束後,預設的信任攻擊程序會在雲海市的社交網絡同時啟動。食品汙染謠言、醫療醜聞、公職人員腐敗爆料……三十個引爆點,會在三小時內讓那座城市的信任指數降到冰點。然後,我們的‘解決方案’平台會自動上線。”
危暐震驚地看著他:“你提前啟動了?沒有經過完整測試!”
“測試?”顧明遠大笑,“這些改造體就是測試!他們失敗了,但數據已經夠了!危暐,你太糾結於‘完美’,但世界不需要完美,隻需要‘足夠好’!雲海市八十萬人,將是第一批生活在‘優化後社會’的人類!這是我們的遺產!”
倒計時:000347。
危暐看著那個數字,又看看監控屏幕雖然黑屏,但他能想象外麵的混亂),最後,看向隔離室的方向。
蘇念的聲音仿佛在他耳邊回響:
“你漏算了一點:信任被摧毀後,重建它的成本有多高?”
他閉上眼睛。
二十年的偏執、計算、實驗,在這一刻,像沙堡般崩塌。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產生“人性可計算”這個念頭時,是在大學圖書館,讀到斯金納的行為主義著作,那種將一切簡化為刺激反應的優雅感讓他著迷。
他想起第一次設計騙局時不是張堅案,是更早的、小規模的測試),看到目標人物一步步走進陷阱時的興奮,像解出一道難題。
他想起張堅在審訊室裡崩潰時,他在監控後麵冷靜記錄:“目標道德重構失敗,進入自我否定階段。”
他從未想過,那個“目標”有名字,有家人,有二十五年的人生。
他從未計算過,那些被他稱為“社會代價”的東西,具體是誰在承擔。
倒計時:000211。
危暐睜開眼睛,走向顧明遠。
“停下它。”
“什麼?”
“停下eden計劃。”危暐說,“現在。”
顧明遠舉槍對準他:“你瘋了?這是我們的畢生追求!”
“追求錯了。”危暐平靜地說,“我們以為在建造更高效的人類,其實隻是在製造更精致的痛苦。停下它,顧明遠。趁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顧明遠吼道,“指令已經發出,倒計時無法中止!除非……”
“除非什麼?”
顧明遠眼神閃爍:“除非用最高權限的生物特征鎖——需要我的虹膜和你的腦電波同時驗證。但你會幫我嗎?你已經背叛了科學!”
危暐看著倒計時:000130。
他走向控製台:“幫我。”
顧明遠愣住,隨即狂喜:“你醒悟了?好!快!”
兩人站到生物特征掃描儀前。顧明遠的虹膜被識彆,危暐戴上腦電采集頭盔。屏幕顯示:“雙重驗證中……”
倒計時:000045。
危暐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他需要產生特定模式的腦電波——是顧明遠預先設定的“確認指令”模式。但他故意……打亂了頻率。
“驗證失敗。”係統提示。
“你在乾什麼?!”顧明遠怒吼。
倒計時:000020。
危暐再次嘗試,依然失敗。
“你故意的!”顧明遠明白了,槍口抵住危暐太陽穴,“最後一次機會!否則我殺了你!”
危暐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顧明遠,你記得你第一個實驗體嗎?那個因為副作用自殺的誌願者。他叫什麼名字?”
顧明遠怔住:“我……不記得。”
“他叫趙誌文,二十五歲,獨生子。”危暐說,“他的母親現在還在精神病院。我去看過她一次,她抱著兒子的照片,一直說‘我兒是科學家,在做偉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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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000005。
顧明遠的手指在扳機上顫抖。
危暐最後說:“科學應該讓人活得更好,而不是……讓人連名字都不配擁有。”
倒計時歸零。
但預期的“指令已發送”提示沒有出現。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雙重驗證失敗。eden計劃啟動指令已凍結。安全協議生效:所有數據將發送至國際刑警組織預設服務器。感謝您的合作,危暐先生。”
顧明遠呆住了。
危暐摘下腦電頭盔:“我改寫了安全協議。如果連續三次驗證失敗,指令凍結,數據上交。蘇念說得對……有些錯誤,不能重複。”
“你……你什麼時候……”顧明遠語無倫次。
“在你忙著鎮壓改造體的時候。”危暐說,“我用你的權限,訪問了底層代碼。顧明遠,遊戲結束了。”
槍響了。
但子彈打偏了——在扣下扳機的瞬間,顧明遠的手被衝進來的警衛抓住。是緬甸軍方的特種部隊,他們已經突破了園區防線。
顧明遠被按倒在地,嘶吼著,掙紮著,像困獸。
危暐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輕鬆。
他轉身,看向隔離室的方向。
該去麵對,那個教會他“難過”的女孩了。
也該去麵對,那些被他奪走名字的人。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褪去。
晨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
照在監控屏幕上,照在散落的實驗記錄上,照在危暐終於有了表情的臉上。
遠處,c區的騷動漸漸平息。
不是被鎮壓平息。
而是因為,那些找回名字的人,手拉著手,走出了黑暗的樓道。
走向晨光。
走向,回家的路。
第八百六十九章,在eden計劃的終止與危暐的醒悟中結束。張堅案的全景回溯揭示了“信任蒸發”對個體和社會的深層傷害,危暐在蘇念的質問和眼前混亂中,終於直麵自己理論的漏洞。顧明遠被捕,改造體覺醒,軍方控製局麵。但蘇念仍被禁錮,付書雲生死未卜,而危暐的懺悔才剛剛開始。下一章,最終審判與救贖:蘇念能否被救出?危暐將承擔怎樣的罪責?那些找回名字的改造體,如何重建破碎的人生?而張堅案的餘波,又將如何繼續蕩漾?人性的寒冬過後,春天是否真的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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