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年前的邀請:從受害者到加害者的轉折
2020年8月,雲海市某廉價咖啡館。
張斌剛送完一單外賣,渾身是汗。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張斌先生嗎?我是‘社會正義研究協會’的負責人,姓陳。我們注意到你父親張堅的案件,認為其中可能有冤情。我們想邀請你參與一個項目,幫助和你父親有類似遭遇的家庭。”
張斌本想掛掉——這種電話他接過太多,大多是騙子或想利用他炒作的自媒體。但對方下一句話讓他停住了:
“我們知道你母親腎病的醫療費還有缺口,也知道你公務員政審被拒的真實原因。我們可以幫你。”
他去了咖啡館。
見到的是一個戴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自稱陳老師。對方沒有兜圈子,直接打開筆記本電腦,展示了張堅案的部分真實資料——那些從未在法庭上出現的、危暐團隊的內部觀察記錄。
“你父親不是貪婪,是被設計了。”陳老師說,“這是一個名為‘齒輪鏽蝕計劃’的社會實驗,你父親是實驗體。實驗目的是測試,通過精心設計的騙局,能否係統性地摧毀一個單位的信任基礎。”
張斌看著那些記錄:父親深夜在辦公室的掙紮、接到“李主任”電話時的激動、收到“感謝信”時的自豪……以及最後在審訊室裡的崩潰。
他哭了。三年來的委屈、憤怒、不解,終於找到了出口。
“為什麼?”他問,“為什麼要選我爸?”
“因為你父親是典型的‘高責任感、低風險偏好’的體製內人員,這種人格最容易在‘崇高敘事’下被操控。”陳老師平靜地說,“實驗設計者危暐博士認為,這類人是社會信任係統的‘關鍵節點’,一旦他們被攻破,信任崩塌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擴散。”
張斌擦乾眼淚:“你們是誰?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我們是一群研究者,也在研究信任與社會公平。”陳老師說,“但我們和危暐不同,我們認為信任不能被當作實驗工具隨意摧毀。我們想找到方法,修複這些傷害。而第一步,是讓受害者知道真相。”
接下來三個月,陳老師定期聯係張斌,給他看更多資料,講解危暐的理論框架,分析張堅案每一個步驟的設計原理。同時,他幫張斌聯係了公益律師,重新整理申訴材料;還介紹了一個慈善基金,解決了母親最後幾個月的醫療費。
張斌漸漸信任了這個“陳老師”。
直到2020年12月,母親去世後的第七天。
陳老師再次約他見麵,這次表情嚴肅:“張斌,我們收到了一個消息。危暐和他的團隊,正在把‘齒輪鏽蝕計劃’升級為‘eden計劃’,準備在雲海市進行更大規模的社會信任攻擊實驗。目標是,在七十二小時內,讓這座城市的信任指數降到冰點。”
張斌震驚:“他們還想害多少人?”
“很多。”陳老師說,“但這一次,我們有機會阻止。我們需要一個了解危暐思維模式、又有強烈動機的人,潛入他們的計劃內部,收集證據,並在關鍵時刻反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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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讓我去當臥底?”
“不完全是臥底。”陳老師看著他,“是‘學生’。危暐的團隊在招募有‘強烈個人創傷’且‘高智商’的年輕人,培訓他們成為‘信任攻擊工程師’。他們認為,仇恨是最好的動力。你,符合所有條件。”
張斌猶豫了。
陳老師遞給他一個信封:“裡麵是你母親最後三個月的醫療費詳細賬單,以及……危暐實驗日誌中,關於你父親痛苦程度的評估節選。他寫:‘目標在第九次操作後出現自殺傾向,但考慮到實驗完整性,未進行乾預。’”
張斌打開信封,看到那句冷冰冰的記錄時,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
“我加入。”
從那天起,張斌成了“陳老師”的學生。他學習網絡滲透、數據分析、社會心理學、謠言傳播動力學。他知道了危暐在雲海市預設的三十六個引爆點,知道了“信任攻擊探針”的運作原理,也知道了自己父親被騙的2300萬資金的真實去向。
他學得很快。仇恨是最好的老師。
2021年3月,“陳老師”告訴他:“危暐團隊注意到你了。他們想招募你,參與雲海市的‘實地測試’。你的代號是‘燈塔’——因為你是從黑暗中最先看到光的人。”
張斌問:“那你到底是誰?真的是‘社會正義研究協會’嗎?”
陳老師笑了:“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有能力為你父親、為你母親、為趙誌文、為所有被危暐當成實驗體的人,討回公道了。”
張斌接受了危暐團隊的招募。但他不知道,“陳老師”在他答應的那一刻,就從他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隻留下一封郵件:
“記住,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不要成為另一個危暐。”
可惜,當張斌明白這句話的深意時,他已經深陷在仇恨的深淵裡,再也看不到光了。
五)黎明前的對峙:指揮中心的最終推演
清晨五點,應急指揮中心。
所有核心成員都在場。陶成文、沈舟、魏超、林奉超、鮑玉佳、曹榮榮、孫鵬飛、張帥帥、程俊傑、梁露。付書雲和馬文平也通過視頻連線接入。
大屏幕上,是張斌的照片、履曆,以及過去三個月他的行動軌跡分析圖。
“基本確定,‘燈塔’就是張斌。”張帥帥彙報,“我們比對了李維明通訊記錄中的語言習慣、暗網論壇訪問模式,與張斌在網絡留下的痕跡高度吻合。而且,昨晚攔截的800萬轉賬指令,發起時使用的數字證書,雖然顯示是張堅的,但證書的激活地理位置,與張斌的手機基站定位一致。”
陶成文臉色凝重:“也就是說,張斌不但要製造社會信任危機,還要完成他父親當年未完成的‘資金轉移’?”
“更像是……一種儀式性的複仇。”蘇念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來她仍在安全屋,遠程參與),“他想用危暐的方法,完成危暐沒做完的事,以此證明危暐的理論是邪惡的,同時也向危暐展示:你的學生,用你教的東西,來埋葬你。”
沈舟問:“那他的最終目標是什麼?讓雲海市陷入混亂,然後自己帶著錢逃跑?”
“不。”蘇念說,“他不想逃跑。如果他想跑,早就走了。他留在雲海市,冒著被抓住的風險,是因為……他需要見證。見證這座城市因為危暐的理論而崩潰,也見證危暐得知這一切時的反應。對他而言,這是比錢更重要的‘複仇完成式’。”
鮑玉佳不解:“可他母親去世、父親坐牢,不是危暐直接動手殺的。他為什麼恨到這種程度?”
付書雲在視頻裡回答:“因為危暐奪走的,不隻是錢和健康,是‘意義’。張堅一生信奉的忠誠、責任、奉獻,被危暐變成了操控他的工具。張斌從小到大被父親教育的價值觀,在那一刻全碎了。這種意義感的毀滅,比肉體的傷害更徹底。”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
陶成文打破沉默:“現在,倒計時66小時12分。張斌計劃在早上七點引爆‘食品汙染’謠言。我們怎麼辦?”
孫鵬飛說:“技術組可以提前封殺相關關鍵詞,刪除謠言帖子,但治標不治本。而且,如果張斌發現網絡傳播被壓製,可能轉向更傳統的傳播方式——比如印刷傳單、在菜市場門口用喇叭喊話等。”
曹榮榮提議:“也許……我們可以和他對話?”
所有人都看向她。
“張斌的本質,不是一個冷血的恐怖分子,是一個被仇恨吞噬的受害者。”曹榮榮說,“他做這一切,是為了向危暐證明什麼,也是為了給自己破碎的人生找一個‘意義出口’。如果我們能讓他看到,還有彆的出口呢?”
魏超搖頭:“太冒險了。他現在情緒極端,任何刺激都可能讓他提前引爆。”
“但強攻同樣冒險。”林奉超說,“廢棄工廠的情況不明,可能有爆炸物或其他危險裝置。而且,如果我們在抓捕過程中造成張斌死亡或重傷,輿論會被扭曲成‘警察暴力鎮壓舉報人’,正好落入他設計的‘公權力不信任’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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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舟看向陶成文:“陶指揮,我建議分三步:第一,技術組全力攔截七點的謠言爆發,但不要完全封死,留出少量傳播渠道,讓張斌以為計劃在推進,穩住他;第二,派談判專家嘗試接觸,但不強求,重點是爭取時間;第三,同步準備強攻方案,如果談判失敗,在謠言大規模擴散前,必須控製住張斌。”
陶成文沉思良久,最終點頭:“按沈舟的方案執行。談判組由鮑玉佳、曹榮榮負責,沈舟帶隊支援。技術組,張帥帥、程俊傑,我要你們在六點前,準備好‘謠言反製包’——不是簡單的辟謠,是用真實的故事、數據、可驗證的信息,對衝謠言。蘇念,你遠程指導。”
“明白。”眾人回應。
陶成文最後說:“記住,我們麵對的不是一個單純的罪犯,是一個被罪惡製造出來的受害者。我們要阻止他犯罪,但也要……儘量救他。”
清晨五點四十分,天邊泛起魚肚白。
倒計時:660518。
廢棄工廠裡,張斌檢查完最後一遍“菜市場病死豬肉”謠言包,設定好定時發送程序:六點三十分,開始向五十個本地微信群分發;七點整,在三個本地論壇發布“深度調查帖”;七點三十分,“消費者腹瀉就醫”的偽造病例開始在社交媒體流傳。
他走到倉庫門口,看著遠方的城市輪廓。雲海市還在沉睡,晨曦給高樓鍍上一層金色。
“爸,媽,”他輕聲說,“今天,我給你們討個公道。”
手機震動。是一條加密信息:
“警方已鎖定你的位置。談判組正在路上。建議立即撤離。”
張斌笑了笑,回複:
“告訴他們,我在這裡等。”
他走回倉庫,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型攝像機,架在三角架上,鏡頭對準門口。
然後,他坐在電腦前,打開了一個空白文檔,開始寫:
“致危暐博士:
當你讀到這些文字時,雲海市應該已經開始亂了。你教我的,我都學會了。現在,請你看看,你精心計算的‘信任蒸發’,在真實世界裡,是什麼樣子……”
六)監獄裡的清晨:危暐的顫抖與懺悔
清晨六點,省看守所。
危暐坐在單人囚室裡,麵對著一麵白牆。他失眠了,腦海裡反複播放著在緬甸最後一夜的畫麵:改造體們呼喊自己的名字、顧明遠瘋狂的倒計時、蘇念平靜的眼睛。
獄警打開門:“危暐,有人探視。”
會麵室裡,隔著防彈玻璃,危暐看到了父親危柏青。老人眼睛紅腫,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爸……”危暐開口,聲音乾澀。
危柏青沒有罵他,沒有哭,隻是平靜地說:“我去過你福州的房間了。看到了你留下的東西。”
危暐低下頭。
“那個叫張斌的孩子,”危柏青打開文件夾,推過去幾張照片,“你記得嗎?”
照片上是年輕的張斌,在工地上搬磚,在夜市炒飯,在醫院照顧母親。
“他母親去年去世了,腎衰竭。”危柏青說,“他父親還在監獄裡,還有六年。他自己……現在可能正在做一件很可怕的事。”
危暐猛地抬頭:“他……做了什麼?”
“警方說,他在雲海市埋了很多‘炸彈’,不是真的炸彈,是謠言和仇恨。他要用你教的方法,毀掉那座城市。”危柏青看著兒子,“他說,這是你應得的報應。”
危暐的嘴唇顫抖起來。他想起了張斌——三年前,那個在法庭外眼神空洞的年輕人。他當時在監控裡看到,但很快移開了視線,因為“實驗對象的家屬情緒反應”不在觀察計劃內。
“他為什麼……會我的方法?”危暐問。
危柏青把“陳老師”的事簡單說了:“有人找到了他,培訓了他,把他送到了你麵前。而你沒有察覺,因為你眼裡,隻有實驗和數據。”
危暐捂住臉。手指在顫抖。
“小暐,”危柏青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哭腔,“你媽媽臨走前,讓我每年給你寄一封信。我都沒寄。現在我帶來了,你看看吧。”
他從文件夾裡拿出那疊泛黃的信,一張一張,貼在玻璃上。
第一張:“三十歲的小暐,媽媽希望你平安。”
第二張:“三十一歲的小暐,媽媽希望你善良。”
第三張:“三十二歲的小暐,媽媽希望你記得回家的路。”
……
第十二張:“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走在一條讓你睡不著的路上,停下來,回頭。”
危暐看著那些娟秀的字跡,終於崩潰。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玻璃,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爸……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危柏青也哭了:“現在說錯有什麼用?那個叫張斌的孩子,他的人生已經被你毀了。現在他還要去毀彆人的人生。這是你要的嗎?這就是你追求的‘科學’嗎?”
危暐抬起頭,滿臉淚水:“我能做什麼?告訴我,我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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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柏青擦了擦眼睛:“警方說,張斌可能願意聽你的話。因為你是他仇恨的源頭,也是他‘老師’。你……能不能勸勸他?”
危暐愣住了。
勸他?以一個罪人的身份,勸另一個自己製造的罪人?
但他沒有選擇。
“好。”危暐站起來,“給我紙筆,我寫信。如果可能……讓我見他一麵。”
獄警遞來紙筆。危暐的手在抖,但他還是寫下了第一行字:
“張斌:
我是危暐。你不必原諒我,我也沒資格請求原諒。
但我懇求你,停手……”
窗外,天亮了。
雲海市的清晨,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平靜。
但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廢棄工廠裡,張斌的定時程序即將啟動。
指揮中心,技術組的手指懸在“攔截”鍵上。
談判組的車輛,正在駛向郊區。
而監獄裡,危暐寫完最後一個字,把信折好,交給獄警。
“請一定……送到他手裡。”
第七百七十三章,在多方即將碰撞的臨界點結束。
下一章,廢棄工廠的對峙:張斌與危暐的隔空對話,仇恨的回聲與救贖的可能。
謠言引爆的按鈕已經按下,信任保衛戰的最後防線,是人性深處那一點尚未完全熄滅的光。
黎明已至,但真正的天亮,還要看人們能否在廢墟上,重新認出彼此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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