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省看守所特彆審訊室:四方桌前的罪與罰
上午十點二十分,省看守所特彆審訊室。
這不是標準的審訊室,更像一個小型會議室。一張長方形桌子,四邊坐著不同的人,形成一種奇特的對稱與對峙。
北側:危暐。他穿著橙色囚服,戴著手銬,但手銬被一條細鏈固定在桌麵的鐵環上,隻能有限活動。他低著頭,眼鏡片後的眼睛盯著桌麵的木紋,像在解讀某種密碼。
南側:陶成文、沈舟、魏超。三人穿著便服,麵前攤開筆記本和錄音設備。他們是審訊者,也是這場“全景回溯”的主持者。
東側:付書雲坐輪椅)、馬文平拄拐)。兩人都還帶著在緬甸留下的傷,但眼神銳利。他們是張堅案的原始辦案人,也是這場騙局最直接的“後果見證者”。
西側:鮑玉佳、曹榮榮、孫鵬飛、張帥帥、程俊傑、梁露。他們剛從廢棄工廠的緊張對峙中抽身,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他們是新一代的追查者,也是這場犯罪社會影響的“測量員”。
房間沒有窗戶,隻有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出均勻的冷光。牆上掛著一麵單向玻璃,玻璃後麵,林奉超和國際刑警組織的兩名觀察員正在記錄。蘇念也在那裡,她堅持要親眼看看危暐如何麵對自己罪行的完整呈現。
陶成文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危暐,今天是2023年10月27日。你因涉嫌跨國詐騙、非法拘禁、人體實驗、危害國家安全等多項罪名被依法逮捕。在正式審判前,我們組織這次特彆問詢,目的是完整還原‘張堅案’2300萬騙局的全過程。這不是為了定罪——證據已經足夠——是為了讓所有相關人員,包括你自己,看清這場犯罪的每一個齒輪是如何咬合的。”
危暐抬起頭,目光掃過桌邊的每一張臉。他在付書雲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張帥帥、梁露這些年輕的麵孔,最後回到陶成文身上。
“我配合。”他的聲音很輕,但清晰,“但我有一個請求。”
“說。”
“請允許我……在講述過程中,補充一些筆記裡沒有記錄的心理活動。”危暐說,“那些我刻意省略的、屬於‘實驗者偏差’的部分。既然要全景回溯,就應該包括設計者的主觀雜質。”
陶成文與沈舟對視一眼,點頭:“可以。”
“那麼,”危暐深吸一口氣,“從2018年8月的‘靶點篩選’開始吧。”
二)第一步:靶點篩選——當人成為“理想參數”
沈舟打開投影儀,在牆上投出張堅的個人信息矩陣。那是技術組整理出的資料,但危暐看著,眼神有些恍惚。
“這個矩陣……比我們當時做的更詳細。”危暐說,“你們連他妻子最喜歡的菜、他兒子大學時的獎學金記錄都查到了。”
梁露回答:“這是從你們服務器裡恢複的。你們做了四十七項維度評估,甚至包括‘目標對權威指令的反應延遲時間’‘道德困境下的生理指標變化基線’。”
“是的。”危暐點頭,“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套‘可預測的參數’。張堅的‘高責任感’意味著他會對‘國家需要’產生強烈響應;‘低風險偏好’意味著一旦開始,退出成本會讓他繼續;‘經濟壓力’和‘家庭負擔’提供了杠杆支點;‘職業倦怠’和‘渴望被認可’則是引入‘崇高敘事’的最佳入口。”
付書雲握緊輪椅扶手:“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沒把他當人看?”
危暐沉默了幾秒:“在實驗設計階段……是的。我們稱之為‘目標客體化’。這是必要的前置步驟,否則實驗者會產生共情乾擾,影響操作精度。”
鮑玉佳忍不住問:“那你第一次看到他本人照片時,有什麼感覺?”
牆上的投影切換到張堅的工作照: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穿著藍色工裝,在油庫前記錄數據,表情認真。
危暐看著那張照片,很久才說:“我記得……那天是2018年8月23日,下午三點。顧明遠把照片遞給我,說‘找到完美目標了’。我看了五分鐘,注意到他眼角有很深的魚尾紋,襯衫領口洗得發白但很乾淨。我當時想……這個人應該過得很辛苦,但還在努力維持體麵。”
“然後呢?”曹榮榮追問。
“然後我把這個念頭標記為‘無關情感噪聲’,從意識中清除了。”危暐的聲音沒有起伏,“我在實驗日誌裡寫:‘目標外觀符合預期,可觸發觀察者潛在同情,需注意隔離。’”
房間裡一片死寂。隻有錄音設備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孫鵬飛打破沉默:“你是怎麼‘清除’的?”
“通過認知重構訓練。”危暐說,“我告訴自己:他的辛苦是現有社會係統低效造成的,我們的實驗如果成功,將優化係統,讓未來更少人承受這種辛苦。用‘更大的善’來正當化‘當下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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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在單向玻璃後輕聲對林奉超說:“這是典型的道德推脫機製。他把自己從‘加害者’重新定義為‘改革者’。”
審訊室裡,魏超翻出一份文件:“這是你2018年9月寫的項目建議書,其中提到‘實驗可能對目標及其家庭造成短期心理和經濟損失’。你是怎麼論證其合理性的?”
危暐念出了那段他背得滾瓜爛熟的文字:“‘鑒於實驗對社會信任優化可能帶來的長期收益,個體層麵的短期代價是可接受的。我們將建立倫理對衝基金,在實驗結束後對目標家庭進行補償,確保淨效益為正。’”
“倫理對衝基金?”程俊傑冷笑,“就是那筆後來根本沒足額支付的‘補償’?”
“是的。”危暐承認,“項目後期資金緊張,顧明遠削減了補償預算。我……沒有堅持。”
馬文平用拐杖敲了敲地麵:“所以從一開始,你所謂的‘倫理考量’就是個幌子。”
危暐沒有否認。
三)第二步到第五步:精密操控與人性杠杆
張帥帥操作電腦,投出了騙局第二步到第五步的時間線:權威構建、首次接觸、小額度任務、情感綁定。
“這裡有個細節我想確認。”張帥帥指著一個時間點,“2018年10月15日首次接觸,你們為什麼選擇公園而不是更隱蔽的地點?”
“為了測試他的服從度和警惕性。”危暐解釋,“公園是半公開場所,如果他報警或帶人來,我們可以輕易撤離。但他獨自赴約,且全程緊張但配合,這證實了我們的預測:體製內人員對‘上級指示’有根深蒂固的服從慣性。”
沈舟問:“那次見麵,演員除了給他u盤,還說了什麼?”
“一段精心排練的台詞。”危暐閉上眼睛,複述,“‘張堅同誌,當前能源安全形勢嚴峻,境外勢力滲透無孔不入。組織經過長期考察,認為你政治可靠、業務過硬,決定啟用你參與一項絕密任務。這既是榮譽,也是考驗。’”
“他當時什麼反應?”
“他問:‘為什麼選我?’演員按腳本回答:‘因為你是業務骨乾,而且……家庭清白,沒有海外關係,最適合這種需要絕對忠誠的任務。’”危暐停頓了一下,“這個回答觸發了他的榮譽感和使命感。他後來在監聽錄音裡對妻子說:‘領導說,因為我家庭清白才選我的。’”
付書雲想起張堅在審訊時確實說過這句話,當時還以為是他自我安慰的借口。
投影切換到第一筆20萬調撥後的監聽記錄:張堅深夜在辦公室自言自語“這不算貪汙,這是任務需要”。
“這是你們期待的‘自我合理化’嗎?”陶成文問。
“是,但比預期更強烈。”危暐說,“我們原本預計需要三次小額度操作才能建立這種認知重構,但他第一次就開始自我說服。這讓我們意識到,目標的道德框架比想象中更依賴‘意義賦予’。隻要給他一個崇高的理由,他甚至可以主動扭曲自己的道德判斷。”
曹榮榮感到一陣寒意:“你們在利用他最好的一麵。”
“人性中最堅固的部分,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部分。”危暐說,“責任感、忠誠、愛……這些不是弱點,但在特定情境下,可以被製造成操控的杠杆。”
鮑玉佳想起張斌在廢棄工廠說的話:“我父親不是輸給了貪婪,是輸給了人性裡那些好的部分。”原來張斌早就看透了這一點。
第五步的情感綁定,是騙局的關鍵轉折點。投影顯示“李主任”承諾解決張堅妻子醫療費的通話記錄,以及隨後三個月定期打入醫保賬戶的“補助金”。
“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魏超問。
“最初是從實驗經費裡出的。”危暐說,“但很快,顧明遠提出用張堅後續調撥的資金來支付,形成‘自循環’。他說這叫‘實驗資源內生化’。”
梁露調出資金流向圖:“所以,張堅後來挪用的錢,有一部分又回到了他妻子的醫療賬戶,讓他更相信‘組織的能力和誠意’?”
“是的。”危暐點頭,“這是一種心理強化機製。當他看到妻子的醫療費真的被解決,對‘組織’的信任就從理性層麵下沉到了情感依賴層麵。他開始把‘李主任’當成恩人,甚至……某種精神寄托。”
付書雲想起張堅在一次審訊中無意間說:“李主任聲音和我父親有點像,都是那種……讓人安心的聲音。”當時沒在意,現在才明白這背後的情感綁架有多深。
四)第六步到第八步:溫水煮青蛙與終極收割
投影切換到金額逐步加碼的階段:從50萬到300萬,九個月內十七次操作,累計1700萬。
“這個節奏是怎麼設計的?”沈舟問。
“基於行為心理學的‘漸進承諾’原理。”危暐恢複了講課般的語氣,“每次金額增加幅度控製在目標可接受的焦慮閾值內。我們通過監聽他的心率變異性數據通過他手機裡的木馬程序間接測量)來調整節奏。當他焦慮指數升高時,就暫停或降低增幅;當他適應後,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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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帥帥震驚:“你們還監控他的生理數據?”
“是的。”危暐說,“這是顧明遠堅持要加的。他說要建立‘全維度目標畫像’。我們甚至通過他家的智能電表數據,推斷他失眠的夜晚——用電曲線顯示他深夜開燈、在客廳踱步。”
程俊傑忍不住罵了句臟話。
“2019年5月,你們引入了‘外部威脅’。”陶成文切換到偽造的“境外警告信”,“為什麼要多此一舉?當時張堅已經深陷其中了。”
“為了徹底切斷他的退路。”危暐說,“雖然他已經投入很多,但理論上,他仍然可以選擇向單位坦白,承擔相對較輕的責任。這封信製造了一個外部敵人,讓他相信一旦退出,不僅會身敗名裂,還可能‘危害國家安全’。這把他推入了‘唯一出路就是繼續前進’的認知牢籠。”
付書雲想起張堅看到這封信副本時的反應——不是憤怒,是恐懼。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現在終於找到了源頭。
“然後就是最後的收割:單筆600萬。”馬文平指著投影上的調撥單,“這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嗎?”
危暐沉默了很久。這次他沒有看投影,而是盯著自己的手銬。
“那筆操作……我有些猶豫。”他終於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在筆記裡寫的是‘目標進入道德麻木期,收割條件成熟’。”張帥帥調出那段筆記。
“那是寫給顧明遠和投資方看的。”危暐的聲音低了下去,“實際上,在決定啟動600萬操作前,我調閱了張堅家庭的最新觀察報告。他妻子的腎病惡化了,需要換腎,費用至少40萬。他兒子公務員考試再次失敗,開始酗酒。張堅本人的血壓和心率數據都顯示長期應激狀態。”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某種複雜的東西:“我當時想……也許該停了。已經轉了1700萬,數據足夠了。”
“為什麼沒停?”鮑玉佳問。
“顧明遠說,實驗需要‘完整的壓力測試曲線’。600萬是測試目標在極高壓力下的決策模式,這對模型完善至關重要。”危暐說,“而且……投資方在催成果。他們說如果這個月看不到‘階段性突破’,就撤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