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還是同意了。”
“我修改了操作方案。”危暐說,“原本計劃是讓‘李主任’直接命令他簽字。我改成了‘情感動員’模式:讓演員先表達對他家庭困難的‘組織關懷’,承諾任務結束後會‘特批醫療補助和子女工作安排’,然後再提出600萬的需求。我想……至少讓他感覺是在做一筆‘交易’,而不是單純的壓榨。”
曹榮榮搖頭:“有區彆嗎?結果都是騙走600萬。”
“在結果上沒區彆。”危暐承認,“但在他的心理體驗上……也許有。至少他簽字時,心裡還有一絲‘這是為了家人’的自我安慰。而不是純粹的恐懼。”
付書雲突然明白了張堅最後那段錄音裡的平靜從何而來——那是絕望後的自我欺騙,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瀕死狀態。
五)第九步:撤離與觀察——信任蒸發的社會實驗
投影切換到騙局收網後的社會觀察階段:能源局內部的人際關係變化、審批流程僵化、跨部門協作受阻……
“這部分實驗,你親自參與了多少?”沈舟問。
“主要是數據分析和模型修正。”危暐說,“顧明遠負責現場觀察員的安排。但我每周會看彙總報告,調整觀察指標。”
梁露調出一份報告節選:“你們甚至跟蹤了能源局食堂的閒聊話題變化?這有什麼意義?”
“閒聊是組織內非正式信任的重要指標。”危暐說,“當人們開始減少閒聊、說話更謹慎時,說明防禦性氛圍在形成。我們記錄了食堂裡‘張堅’這個名字被提及的頻率變化:從最初每天十幾次,到一周後幾乎消失。這意味著他被‘社交性抹除’了——人們不敢談論他,怕引火燒身。”
鮑玉佳想起社區裡那些大媽,她們也會在出事的人背後竊竊私語,但至少還會談論。這種“不敢談論”的沉默,確實更可怕。
“最讓我驚訝的數據是這個。”張帥帥投出一張圖表,“能源局在張堅案後,內部‘知識分享’減少了68。老員工不再願意指導新人,怕‘教錯東西擔責任’。這種知識壁壘的建立,對組織能力的損害是長期的。”
危暐看著那張圖表,眼神複雜:“這個數據……我當時標注為‘意外收獲’。它證明信任崩解會阻斷組織內部的知識流動,導致集體智力衰退。我在論文裡用了這個案例。”
“但你沒有寫這個‘集體智力衰退’的具體後果。”程俊傑調出另一份文件,“能源局因為新員工培訓不足,連續發生了三次小型操作事故,其中一次差點引發火災。這些在你的論文裡被簡化為‘效率損失’,沒有提到活生生的人命風險。”
危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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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張堅的家庭觀察。”付書雲打開自己帶來的檔案,“你們記錄了他妻子病情惡化、兒子酗酒、親友疏遠,但所有這些都是‘社會代價數據點’。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數據點背後,是一個女人在病床上的疼痛,一個年輕人在深夜的絕望?”
危暐低下頭。手銬的鏈子輕輕作響。
單向玻璃後,蘇念對林奉超輕聲說:“他當初隔離的情感,現在都在回流。就像洪水衝垮了堤壩。”
六)2300萬的流向:從公款到人體實驗資金
陶成文切換到最敏感的部分:2300萬的最終流向圖。資金通過複雜的跨境洗錢網絡,最終進入了緬甸kk園區的賬戶。
“根據顧明遠的供述,這筆錢的一部分用於園區的日常運營,另一部分……資助了改造體實驗。”陶成文盯著危暐,“你知情嗎?”
“我知道資金會用於‘認知研究’,但具體用途……”危暐停頓了一下,“顧明遠告訴我,是用於‘誌願者認知提升實驗’。我後來懷疑過,因為資金需求量太大,但每次詢問,他都說‘前沿設備很貴’。”
魏超拍出一份采購清單:“這是從園區服務器恢複的。所謂的‘前沿設備’,包括神經電擊儀、高強度鎮靜劑、還有……約束椅。這是你理解的‘認知提升’嗎?”
危暐的臉色白了。他顯然沒見過這份清單。
“改造體t09陳城,在被植入芯片前,是個美術生。”曹榮榮說,“他奶奶白內障,需要手術。他是為了賺手術費被騙去的。你們用張堅挪用的公款,支付了囚禁和改造他的費用。這2300萬裡,有他奶奶的手術費,也有摧毀他大腦的錢。”
“t17李哲,外賣員,母親癌症。”孫鵬飛接著說,“他需要錢買靶向藥。你們用同樣的錢,把他變成了隻會服從命令的行屍走肉。”
一個一個名字,一個一個破碎的人生。
危暐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裝的,是生理性的顫抖,像高燒時的寒戰。
“我……我不知道具體……”他的聲音破碎了。
“但你也沒深究,對嗎?”沈舟說,“因為數據太誘人了。改造體的認知重構數據,對你完善‘人性可計算模型’是寶貴的素材。你選擇了不去看那些設備清單,不去問那些‘誌願者’是怎麼來的。”
危暐無法反駁。他確實在某個時刻,主動關閉了追問的通道。因為真相會乾擾“科學”。
投影切換到張斌母親臨終前的醫療記錄:最後三個月,因為資金耗儘,止痛藥都減量了。她在疼痛中去世。
“這2300萬裡,有她最後的止痛藥錢。”付書雲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們騙走的不隻是錢,是她在人世最後一點尊嚴——不疼著死去的尊嚴。”
危暐終於崩潰了。他雙手抱頭,手銬的鏈子繃直,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夠了……夠了……”
“不夠。”陶成文站起來,走到投影前,“危暐,你今天坐在這裡,麵對的不僅是法律審判,是一場‘人性賬本’的清算。2300萬隻是一個數字,但它背後是張堅破碎的信念、他妻子的疼痛、他兒子被毀掉的人生、能源局僵化的信任、還有緬甸那些失去名字的改造體。這些,都是你的‘實驗成果’。”
危暐抬起頭,滿臉淚水。這不是表演,是三年來所有被他隔離和壓抑的情感,在真相的洪水衝擊下,決堤而出。
“我……我該怎麼償還?”他問了一個天真的問題。
“你償還不了。”付書雲說,“但你可以做一件事:幫我們阻止張斌。阻止他用你教的方法,繼續製造更多的悲劇。”
危暐愣住了。
“張斌現在在廢棄工廠,準備用你父親痛苦的錄音,配合謠言矩陣,摧毀雲海市的信任基礎。”沈舟說,“他想向你證明,你的理論是真的——信任可以被係統性摧毀。他想讓你看到,你的‘科學’在真實世界造成的災難。”
危暐的眼睛瞪大了:“他……他怎麼會有那些錄音?”
“你留下的服務器,他破解了。”張帥帥說,“現在他手裡有最致命的武器:一個父親被你們摧毀的全過程。如果這些錄音配合謠言發布,會引發什麼樣的情感海嘯,你比我們更清楚。”
危暐癱在椅子上。他設計的怪物,現在正用他自己的武器,攻擊他曾經實驗過的城市。
這是最完美的複仇,也是最殘酷的諷刺。
七)遲到的懺悔與可能的救贖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隻有危暐壓抑的抽泣聲。
最後,他擦乾眼淚,坐直身體。那個冷靜的科學家又回來了,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的眼神裡,多了痛苦,也多了……一種決心。
“我需要紙筆。”他說,“我給張斌寫信。但如果可以……讓我錄一段視頻。有些話,文字說不清楚。”
陶成文看向單向玻璃。玻璃後的林奉超點頭。
攝像機架了起來。危暐整理了一下囚服,看著鏡頭。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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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斌,我是危暐。你父親的錄音……我都聽到了。不,應該說,那些錄音原本就是我讓人錄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聚勇氣。
“我當時認為,這是珍貴的實驗數據,記錄了一個人在認知操控下的完整心理軌跡。但我錯了。這不是數據,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九個月裡,被一點一點淩遲的過程。”
“你父親問過李主任:‘為什麼選我?’真正的答案是:因為你父親是一個好人。一個有責任感、愛家庭、相信‘忠誠’和‘奉獻’這些詞的好人。我們選中他,正是因為他的‘好’。因為好人的信任更純粹,更容易被利用。”
危暐的眼淚又流下來,但他沒有擦。
“你恨我,應該的。但你現在的做法,正在變成另一個我——用‘正義複仇’的崇高名義,去傷害無辜的人。雲海市的市民沒有傷害你父親,他們和你父親一樣,是普通人,會害怕,會相信,會在謠言麵前恐慌。你想讓他們體會你父親的痛苦,但這隻會製造更多像你一樣的受害者。”
“你父親最後在錄音裡說:‘等任務結束……都要好好的。’這是他最後的願望。不是複仇,是‘好好的’。你如果真想紀念他,不是繼續他承受過的痛苦,而是讓痛苦到你為止。”
“停下來,張斌。仇恨的閉環必須有人打破。我願意當第一個打破它的人——用我的餘生,在監獄裡,一遍遍回憶我犯下的每一個罪,寫出每一份懺悔錄,告訴全世界,人性不可計算,信任不可玩弄。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償還。”
視頻錄製結束。危暐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椅子上。
陶成文讓人把視頻文件立刻傳給前線談判組。同時,危暐的親筆信也被掃描發送。
“還有一件事。”危暐突然說,“那個‘陳老師’,培訓張斌的人……我知道可能是誰。”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顧明遠在雲海市有個秘密聯係人,代號‘導師’。這個人不是我們團隊的,但一直給我們提供本地支持和‘潛在實驗體’線索。我懷疑……就是他在張斌最脆弱的時候出現,把他培養成了‘燈塔’。”
沈舟立刻問:“有線索嗎?”
“顧明遠很謹慎,但有一次醉酒後說漏嘴,提到‘導師’以前是大學老師,因為學術不端被開除,對社會有強烈的報複欲。”危暐回憶,“還有……他提到‘導師’的兒子在國外讀書,需要大量資金。”
張帥帥立刻在數據庫裡搜索:雲海市高校,近年因學術不端被開除的教師,有子女在國外留學。
一條記錄跳了出來。
“找到了。”他抬起頭,眼神震驚,“雲海理工大學,前社會學副教授,陳明遠,三年前因數據造假被開除。兒子在澳大利亞讀碩士,每年花費至少50萬。他目前……經營一家心理谘詢機構。”
陶成文立刻下令:“監控這個陳明遠。如果他真是‘導師’,可能還有後手。”
時鐘指向中午十一點四十分。
距離張斌設定的音頻發布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第八百七十五章,在懺悔視頻送出和新的線索浮現中結束。
下一章,廢棄工廠的最終對決:張斌會看危暐的視頻嗎?仇恨的閉環能否被打破?而“導師”的陰影,又將帶來什麼新的變數?
倒計時63小時50分,雲海市的命運,懸於幾個人的選擇之間。
信任的廢墟上,是否還能長出新的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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