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夜零點的指揮部:記憶作為最後的武器
深夜零點二十二分,應急指揮中心備用機房。
第一集紀錄片播出後的兩小時,社會情緒指數保持著脆弱的穩定。但環形右屏上,倒計時仍在無情跳動:123842。
距離“英雄植入”階段啟動,還剩不到十三小時。
陶成文沒有讓任何人休息。他知道,接下來的時間,每一分鐘都可能決定勝負。此刻,環形中屏上不再顯示張堅案時間軸,而是切換成了一個三維的大腦結構圖,不同區域被標記為不同顏色。
“根據蘇念和心理學團隊的分析,”陶成文站在圖前,“伯格教授的‘終極壓力測試’基於一個核心假設:人類在危機中會本能地選擇簡單、高效、確定的解決方案,放棄複雜、低效、不確定的原有係統。”
大腦圖上,標注著“杏仁核”恐懼中樞)和“前額葉皮層”理性決策)的區域被高亮。
“他們的‘英雄植入’,就是要製造一個‘完美的外部拯救者’形象,激活人們的恐懼和依賴本能,同時提供簡單高效的解決方案,從而繞過理性思考,直接獲得信任。”蘇念在安全屋補充。
沈舟接話:“所以我們的對抗策略,不能隻是修複係統功能,必須強化人們的‘理性歸屬感’——讓他們意識到,那個不完美但屬於他們的係統,值得他們用理性去維護和改善。”
“而強化‘理性歸屬感’的最好方法,”陶成文轉向環形左屏,那裡開始回放紀錄片片段,“就是繼續深化真相的披露。但不止於張堅案本身,要深入到——為什麼這個騙局能成功?它利用了係統中哪些人性的和製度的弱點?而這些弱點,在我們每個人身上、在我們共同構建的係統中,是否依然存在?”
他看向疲憊但眼神堅定的眾人:“所以,接下來十二小時,我們要進行一場‘戰時記憶拚圖’。每個人,從你們記憶中最刺痛、最不解、或最黑暗的那個點開始,講述張堅案中你們親眼見證或分析出的‘人性與係統的致命交點’。我們要把這些靈魂的殘片拚起來,讓市民看到騙局最深處的東西。”
他頓了頓:“這不是為了製造絕望,是為了展示——隻有看清了漏洞是如何被利用的,我們才能真正修補它,而不是簡單地用一個未知的新係統來覆蓋。”
任務明確。在“英雄”登場前,他們要用最殘酷的真實,武裝市民的理性。
二)付書雲的殘片:審訊室裡那扇“未打開的門”
付書雲第一個開口。他沒有看大腦圖,而是盯著自己輪椅扶手上磨損的皮革。
“我記憶中最黑暗的點,不是張堅崩潰的時候,是他拒絕崩潰的時候。”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機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審訊中期,大概第十次左右,”付書雲回憶,“張堅的情緒出現一種奇怪的‘平靜’。他不再憤怒,不再哭泣,隻是機械地回答。我問他:‘張堅,你後悔嗎?’他說:‘後悔。’我問:‘後悔什麼?’他說:‘後悔太相信人。’”
“我以為這是懺悔的開始。但後來我發現不是。”付書雲抬起頭,“那是一種更可怕的狀態——他把自己的錯誤,完全歸因於‘相信’這個行為本身,而不是歸因於相信了錯誤的對象。”
他調出一段當時的審訊錄音已脫敏處理):
付書雲:“如果你當初不那麼相信‘李主任’,多核實一下,也許就不會……”
張堅平靜地打斷):“付警官,如果連‘組織’都不能信,我還能信誰?信鄰居?信朋友?還是信我自己?我自己都信不過。”
錄音結束。
“聽到這段話時,我後背發涼。”付書雲說,“因為這意味著,騙局不僅騙走了他的錢和前途,更摧毀了他對‘信任’這個基本社會行為的信念。他開始認為,‘信任’本身就是危險的,是導致他毀滅的原因。這種認知一旦固化,他出獄後也不可能再正常生活了——他會變成一個對所有人、所有事都充滿懷疑的孤島。”
曹榮榮輕聲問:“後來呢?他走出來了嗎?”
付書雲搖頭:“我不知道。他入獄後,我申請過幾次探視,想和他談談這個話題,但他拒絕了。最後一次聯係是他妻子去世時,他通過獄警轉給我一句話:‘請告訴我兒子,彆學我,彆太相信彆人。’”
他停頓了很久:“這句話,比任何詛咒都讓我難受。因為這意味著,騙局的毒已經完成了代際傳遞——張堅把自己被騙的教訓,總結成了‘不要相信’,而不是‘要辨明該信誰’。而這,可能正是危暐他們想要的效果:摧毀社會信任的基因傳承。”
機房內一片死寂。隻有設備運行的低頻嗡鳴。
蘇念在安全屋說:“付隊揭示了一個關鍵點:信任的崩解,最可怕的不是單次事件造成的損失,而是它可能改變人們對‘信任’本身的價值判斷。當‘不信任’成為默認選項,社會協作的成本就會無限增高,最終導致係統僵化甚至解體。這就是‘齒輪鏽蝕’的終極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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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成文記錄下這個點:“所以,我們的紀錄片第二集,需要回應這個問題——如何區分‘盲目信任’和‘經過辨明的信任’?如何重建‘信任的能力’,而不是簡單地教導‘不要信任’?”
三)馬文平的殘片:那筆“會旅行”的50萬現金
馬文平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中屏前。他沒有說話,而是操作電腦,調出一張資金流向的動態圖。圖中,一筆50萬的資金被高亮,像一滴紅色的水銀,在複雜的管道中流動。
“這是我追蹤過的,最讓我感到……生理性惡心的一筆錢。”馬文平的聲音低沉,“它不是金額最大的,但它旅行的路徑,完美詮釋了什麼叫‘罪惡的溫度傳遞’。”
動態圖開始播放:
第一站:2019年4月17日,下午三點零二分。紅色光點從能源局專項資金賬戶分離出來,轉入一個臨時賬戶。旁注:“從張堅審批的300萬應急采購款中分出。”
第二站:同日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光點出現在雲海市商業銀行某支行櫃台,被兌換成現金,裝入一個深藍色舊行李箱。旁注:“經辦人:化名‘阿龍’的緬甸馬仔。”
第三站:下午四點二十分。光點以行李箱圖標表示)進入“悅來茶樓”二樓包間。停留八分鐘。旁注:“接收人:王振華。對話錄音片段:‘王局,這是前期的辛苦費。’‘……知道了。’”
第四站:三天後,4月20日。光點出現在寶馬4s店,變成了一輛x5的首付款。旁注:“王振華妻子購車,現金支付50萬。銷售經理證言:‘箱子很舊,拉鏈是銀色的。’”
第五站:2020年1月。車輛被王振華妻子轉賣,套現42萬折舊)。這筆錢流入一個理財賬戶。
第六站:2020年6月。理財賬戶中的一部分——約8萬元——被取出,用於支付王振華兒子在澳大利亞的某個學期學費。
動態圖暫停。那滴紅色的水銀,已經旅行了近一年,跨越了國境。
“看懂了嗎?”馬文平指著圖,“這50萬,最初是張堅以為的‘國家能源安全任務資金’。它變成了王振華受賄的贓款,變成了他妻子炫耀的奢侈品,變成了他兒子的留學學費。而張堅的妻子,當時正因為缺錢而減少透析。”
他關閉動態圖,轉過身,麵對眾人:“我追蹤資金這麼多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一筆贓款如何像一個病毒,從一個係統能源)跳到另一個係統家庭消費),再跳到第三個係統教育),同時汙染每一個它接觸到的環節。”
“更可怕的是,”他繼續說,“在這條旅行路線上,每個經手的人,可能都沒有直接殺人放火。‘阿龍’隻是送錢的馬仔,王振華隻是‘收點辛苦費’,他妻子隻是‘用丈夫給的錢買車’,他兒子更是完全不知情。罪惡被稀釋、被轉嫁、被日常化,最終消失在看似正常的消費和教育中。”
程俊傑低聲說:“這就是係統性腐敗的隱蔽性……沒有人覺得自己是主要責任人,但所有人共同完成了一次罪惡的傳遞。”
“是的。”馬文平點頭,“而這,隻是2300萬中的50萬。想象一下,其他2250萬,都在進行類似的‘旅行’。它們可能在緬甸變成了囚禁改造體的鐵籠,在新加坡變成了洗錢者的豪宅,在瑞士變成了伯格教授的科研經費……每一分錢都在旅行,每一段旅程都在製造或加深不公。”
他坐下,疲憊地揉著太陽穴:“追蹤這些錢時,我經常做噩夢。夢見自己變成那滴紅色的水銀,在不同的賬戶、不同的人手中流動,看著自己的‘旅行’如何讓一些人歡笑,讓另一些人哭泣。醒來後,我會想:我們現在的金融係統、監管係統,到底有多少這樣的‘紅色水銀’在無聲流動?”
這個問題太沉重,無人能答。
但陶成文知道,這必須成為第二集紀錄片的核心質問之一:罪惡如何在係統中流動並隱形?我們如何建立更透明的資金追溯體係?
四)鮑玉佳的殘片:社區裡那棵“沉默的樹”
鮑玉佳走到中屏前,沒有調取任何數據或圖表。她隻是打開了自己的手機相冊,展示一張照片:一棵老槐樹,樹下有幾個石凳,背景是老舊但整潔的居民樓。
“這是能源局家屬院裡的‘消息樹’。”鮑玉佳說,“老職工都這麼叫它。以前,每天晚飯後,退休的、在職的,都會聚在樹下聊天。張堅沒出事前,也常在那兒下棋。”
“張堅案發後,我因為這個案子,多次去家屬院走訪。”她翻到下一張照片——同樣的樹,同樣的石凳,但空無一人,隻有落葉。“大概半年後,‘消息樹’下就沒人了。不是大家搬走了,是沒人願意在公開場合聊天了。”
她放出一段錄音,是一個退休老科長的話:
“小鮑啊,不是我們不想聊,是不敢聊。你說聊啥?聊工作?誰知道哪句話就犯忌諱。聊張堅?更不敢。聊家長裡短?沒意思。算了,各回各家,看電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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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李叔,你們以前不是經常聊國家大事嗎?’他苦笑:‘以前是以前。現在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張堅那麼老實一個人,都能出那麼大事,誰知道哪天就輪到咱們說錯話?’”
鮑玉佳關掉錄音:“從那天起,我意識到,張堅案摧毀的不隻是他家庭的信任,還有一個社區的公共對話空間。當人們因為恐懼而自我審查,當閒聊都變得充滿風險,社區就不再是一個情感共同體,隻是一個物理聚居地。”
她調出一組數據:“我後來做了一項小調查。張堅案發前,能源局家屬院的鄰裡糾紛調解成功率是87;案發後一年,下降到41。不是因為糾紛變多了,是沒人願意出麵調解了——‘誰知道調解不好會不會被記恨?’‘彆多管閒事。’”
曹榮榮深有同感:“醫院也是。醫生之間原本會私下討論疑難病例,互相請教。張堅案後,這種討論明顯減少。一個醫生跟我說:‘現在但凡有點風險的診療方案,我都要反複查指南、留證據。不是怕治不好,是怕萬一出事,說不清。’”
鮑玉佳總結:“所以,張堅案的另一個致命傷害是:它製造了一種‘寒蟬效應’,讓人們因為恐懼潛在的牽連或風險,而放棄了正常的社交互助和專業交流。這種‘寒蟬效應’是隱形的,但它會緩慢地窒息一個組織的活力和一個社區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