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寧出來的那天早晨,天剛亮,霧氣未散。客運車穿過起伏的山脈,沿著301省道一路向西南,前方是寧安——一座在地圖上不大,但在黑龍江曆史上極有分量的古老縣城。
寧安的名字,在古書裡叫“東京城”。遼金時期,它曾是政治中心,是金朝的發祥地之一。如今的寧安,雖然已不再繁華,卻依舊帶著一份古意,像一段被時間溫柔保存下來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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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寧到寧安不過百餘公裡,三個多小時的車程。窗外的風景漸漸從密林轉為平原。初春的地麵剛剛解凍,田埂上還殘留著冰漬,遠處的山被薄霧籠罩。
司機是個寧安人,四十出頭,一路上熱情地給我介紹:“你去寧安啊?那地方好,山水好,人也實在。我們那兒的渤海上京城可有年頭了,比哈爾濱的曆史都老。”
我笑笑,問他:“那你最喜歡寧安的哪兒?”
他想了想,說:“鏡泊湖唄。我們都說,鏡泊湖是寧安的眼睛。”
我心裡記下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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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到寧安的時候,陽光正好。城不大,從東到西不過半小時路程。主街兩旁的樓不高,老舊的磚瓦房夾雜著新建的小樓,顯得既樸素又真實。街角賣燒餅的大叔正用鐵鏟翻著爐裡的麵餅,香氣隨風飄散。
我在小攤旁買了一個燒餅,咬下去的時候,芝麻香混著炭火的味道,立刻讓人覺得腳下的土地有溫度。
午飯過後,我步行去了渤海上京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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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址在寧安城區西南方向十幾公裡處。車行到半路,路邊出現大片的田野,地平線遠處,幾座山若隱若現。那是老金山的餘脈。
從公路拐進土路,便到了遺址公園。大門兩側立著石碑,上麵刻著“渤海上京龍泉府遺址”幾個字。
進門後是一條寬闊的路,兩旁栽滿了鬆樹,風吹得樹影搖動。往裡走,便是開闊的平原。地麵上還能看出古城的格局——殘垣斷牆、夯土台、壕溝依稀可辨。
導遊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姓宋,寧安本地人,講起這段曆史神采飛揚:“一千多年前,這裡是渤海國的都城。那時候商船從日本、朝鮮來這裡交易,繁華得很。後來金國興起,遷都會寧,也就是今天的阿城。上京就漸漸荒了。”
我問:“你天天在這兒,不膩嗎?”
他笑道:“不膩。這地方有根。我們這代人都知道自己腳下的土是老祖宗的城牆。風一吹,就能聞見曆史味兒。”
他指著不遠處的一塊高台:“那就是宮城遺址。當年王宮就在那兒。現在春天一來,野草長得比人還高。你去那兒看看,能聽見風裡有點聲音。”
我沿著土坡走上去。高台上有一座簡易的木亭,四下空曠,天地遼闊。腳下的土地看似平凡,卻藏著千年的興衰。
我忽然有種奇異的感覺——這裡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安然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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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去了鏡泊湖。那是寧安最著名的景點,也是東北最大的高山堰塞湖。湖麵極廣,蜿蜒幾十裡,湖岸被森林環繞。車剛駛近湖邊,空氣就變得濕潤,帶著泥土與水藻的氣息。
湖畔的漁民正在收網。幾條木船靠在岸邊,水波輕拍著船身。一個老漁民彎著腰,把剛打上來的魚倒進桶裡。
我走過去打招呼:“今天收獲不錯?”
他抬起頭笑:“一般。湖子大,魚也靈。我們乾這行靠天吃飯,風平浪靜就多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