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化,屬於浙江省臨安區最西麵的一個古鎮。
我到的時候已近黃昏,山穀裡的光被群山切得細碎,落在溪麵像碎銀。這裡和我一路走來的那些縣城比起來,更像是被山抱在懷裡的一處安靜角落。道路沿著山勢彎來繞去,越往裡走,越能感覺到一種由石頭、樹木和水共同堆疊出來的沉穩。
鎮口的牌坊是青石做的,邊角有些磨損,應該經曆過很多年風雨。牌坊後麵是一條石板街,道路並不寬,街兩旁的屋子大多是灰瓦白牆,屋簷略微外伸,像古畫裡常見的江南山鎮模樣。空氣裡有樹皮和木頭乾燥後的味道,不刺,也不濃,像是一種從山裡自然滲出來的氣息。
我住進一家叫山隱的客棧。老板姓沈,是個說話慢悠悠的中年人。他看見我背著滿滿的裝備,還笑著調侃:“外地來的吧。來昌化寫東西的人,不少,但你這樣連灰都沒拍掉的,是頭一個。”
我被他說笑,順手拍了拍褲子:“剛從北麵一路下來,還真沒來得及換衣服。”
他遞給我房間鑰匙:“喜歡清淨的話,明早去九條嶺看看,那邊沒人吵。”
我點頭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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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簡單的晚飯,我沿著溪邊走。昌化鎮被幾條溪水分割,水量不大,但聲音清亮。最讓人印象深的是那些跨溪的小木橋。木板被磨得發亮,走在上麵能感到微微的彈性。欄杆上有些是新換的,但橋的整體卻保持著幾十年前的樣子。
沿著溪走到老街儘頭,有一棵香樟樹。樹大得驚人,樹乾粗到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燈光從樹冠兩側亮起,把樹皮的紋路照得一清二楚。我站了很久,聽兩個當地老人聊:“這樹我小時候就在了,鎮裡哪家有孩子生不出來,都來樹下轉三圈拜一拜。”
老人說得認真,卻帶著笑意,不是在宣揚什麼傳統,隻是在講一種陪伴他們長大的習慣。
這就是昌化,讓人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景,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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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按沈老板說的,往九條嶺走。
山路並不險,但一路上都是石板鋪成的老道,曲折而窄,兩旁草木茂密。爬了半個小時,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是一片長長的茶園。茶樹一株株順著山坡排開,葉子被晨光照得發亮。茶農背著竹簍在采茶,動作迅速又安靜。
一位阿姨看見我停在坡上望,就主動跟我說:“今年雨水好,茶嫩。”
我向她點頭,她笑著問:“從外地來的吧?”
“是,往南一路走到這兒。”
阿姨聽了,感歎一句:“這路可長。”
我沒解釋什麼,隻是說:“想看看每一個地方的人怎麼生活。”
她把一芽茶葉遞給我:“那你把這茶帶回去嘗嘗,山裡的味道,不是城裡能買到的。”
我接過那片葉子,感覺它還帶著露水的涼。
繼續往上走,到了嶺頂,可以俯瞰整個昌化鎮。白牆黑瓦在山穀裡排得錯落有致,像是被溪水牽著鋪開。此刻才真正意識到,昌化不是鎮在山裡,而是山開出一個口子,把鎮安放在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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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回到鎮裡,我又去了老街東頭的昌化古城牆遺址。
殘牆不高,大概三四米,但能看出原來的規模。牆麵是青灰色的石塊,把手放上去冰涼而粗糙。牆根邊長著野草,但並不亂,反倒讓古牆顯得更安穩。一個當地的老師帶著小學生在牆邊講解,說這段牆是南宋時建的,那時候這裡是防線的一部分,而現在它隻剩下日常生活中的一段背景。
我在一旁聽著,看孩子們在牆邊嬉鬨。曆史與生活挨得那麼近,不需要任何鋪陳,就能讓人理解什麼叫時間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