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德一路往東南折,再向南接上長江下遊的平原,我進入常州的時候,天色正灰蒙蒙的,像是壓著一層潮氣。這裡的空氣跟山裡完全不同,濕潤得帶著城市的鐵味和灰塵味,卻也混著生活的煙火氣。
常州是一座平原城市,沒有高聳入雲的山,也沒有急流的水,但城市鋪展開來的那種從容和踏實,卻是江南特有的。
進入市區北邊的時候,正趕上傍晚下班高峰。地鐵站出口湧出的人群,一張張疲倦卻穩妥的臉。外賣小哥在車流縫隙裡穿梭,有人抱著孩子過馬路,有老人推著小車去買菜。城市不喧囂,卻始終在流動。
我拖著一路的疲憊,先在路邊坐了幾分鐘,調整呼吸。
遠處是一條河,應該是運河的一支。常州城因水而起,也因水而安定。河邊是整齊的騎行道和一排排柳樹,柳枝在風裡擺動,忽然讓我想起了溪口的青龍河——隻是那裡的水更野,這裡的水更穩。
我沿河走了段路,河麵反著路燈的光,一閃一閃的,有種平靜的沉默感。
走到文化宮附近,街道突然熱鬨起來。電動車一輛接著一輛,全是買菜、接孩子、趕回家做飯的人。一股熟悉的“生活味”撲麵而來,讓我忽然不覺得自己是外地人。
我進一家小館子裡吃晚飯。店不大,四五張桌子,老板夫妻倆在忙著。牆上貼著常州本地的特色菜:
——大麻糕
——蘿卜乾炒蛋
——蝦仁焗飯
——銀絲麵
我要了一碗銀絲麵和一份蘿卜乾炒蛋。
銀絲麵端上來的一刻,我聞見了淡淡的高湯香。麵條細得像絲,卻不粘,入口順滑。蘿卜乾炒蛋被炒得焦香,嚼著“咯吱”有聲,帶股淡淡的鹹香。
老板娘看我衣服上沾著一路的灰,說:
“外地來的吧?看你像走路來的?”
我笑笑:“差不多吧,一直往南走。”
她愣了下:“從北邊走到常州?那你腳力真好。”
“也不知道走到哪算結束,”我說,“就順著路一直走。”
老板娘送來一杯熱水:“那你往南走,天氣越來越暖和,常州南邊還寬著呢。”
我點頭。熱水端在手裡,有種久違的安心。
吃完飯,我沿街散步,常州的夜色慢慢亮起來。街邊的梧桐樹一排排地立著,樹影被燈光拉得很長。路邊有小攤販賣烤腸、豆腐串、烤饅頭片,學生們成群結隊地經過。夜晚的城市既不吵,也不冷,像一種緩慢的呼吸。
我在一處橋上停下,橋下是運河。河兩旁的燈帶亮著,遠處的高樓反著光。河麵平整,沒有風,燈倒映得筆直。
我倚著橋欄杆,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不由得覺得:
這是一座不急不躁的城市。
沒有某些大都市的焦慮,也沒有小鎮的單純,它像一個人到中年的男人,穩重、踏實,不炫耀,但心裡有底。
夜深一點,城市的聲音慢慢變少。我找了家便宜但乾淨的旅館住下。窗外正對一條安靜的小街,偶爾有電動車經過,輪胎壓過地磚,發出輕輕的聲響。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腿腳鬆下來時,那種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但心裡卻突然有種很實在的滿足。
我在日記裡寫下:
今天從廣德一路南下,到了常州。這座城市沒有山野的風,沒有鄉鎮的靜,卻有日常的柔軟和秩序。人多,車多,樓多,但生活在這裡的人,都有一種穩定的節奏。
我突然意識到,不管走到哪裡,城市永遠有兩種麵孔:日子的沉默和生活的光亮。
而我站在它們之間,像一個過客,也像一個觀察者。
往南的路還長,明天繼續。
寫完,我關上燈。
窗外的燈影落在地上,像一條安穩的線。
常州的夜,很靜,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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