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個陰天,天色從早上起就壓得很低,雲層厚厚地堆在城市上空,像一床翻不過去的被子。書店門口的梧桐葉被雨水打濕,顏色深了一層,地上零零散散落著快遞盒被撕下來的膠帶。
我正在整理書架,把幾本被翻得起毛的舊書重新擺好。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有點沉,不像平時那樣清脆。
他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雨水的味道。
是個快遞小哥,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穿著那件熟悉的藍色工裝,肩膀和後背已經被雨浸濕了一大片。他摘下頭盔,頭發貼在額頭上,水順著鬢角往下滴。他站在門口,有點局促,像是不太確定這裡是不是他該來的地方。
我放下手裡的書,招呼他坐。
他先是擺擺手,說不急,隨後還是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那把椅子是木頭的,有些年頭,坐上去會輕輕響一聲。他似乎被那聲響嚇了一下,趕緊坐正。
我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他接過來,兩隻手捧著杯子,指關節粗糙,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灰。他低頭喝了一口,熱氣撲在臉上,整個人像是鬆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他說自己送快遞已經七年了,從剛結婚那年開始。那時候他覺得這工作挺好,隻要肯跑,就能多掙點錢。後來孩子出生,房租漲了,生活像一條越收越緊的繩子,他每天都在繩子中間奔跑。
他說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九十點才能回家。旺季的時候,連水都顧不上喝。手機一天到晚響個不停,客戶催、站點催、係統催。電梯壞了,要爬樓;下雨天,電動車打滑,摔過好幾次;夏天中暑,冬天凍得手指發麻。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沒有抱怨,像是在複述彆人的生活。
可說到孩子的時候,他聲音低了下來。
孩子今年上小學,每天晚上等他回家,常常等到在沙發上睡著。他有時候回到家,看見孩子鞋子沒脫,書包還背著,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擰了一下。
他說,孩子有一次問他,爸爸你為什麼總是在外麵跑。
他說自己那天不知道怎麼回答,隻是摸了摸孩子的頭,說爸爸在工作。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杯,水麵已經不再冒熱氣。
我問他,累嗎。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快,說,哪有不累的。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說其實身體累還好,最難的是那種一直在路上的感覺。每天穿行在城市的樓宇之間,卻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小區的門禁不認識他,電梯的監控盯著他,客戶有時候連名字都懶得看,隻關心快遞快不快。
他說,有一次下大雨,他為了趕時間,沒等雨小一點,結果全身濕透。晚上回家,妻子給他遞毛巾,什麼都沒說,他卻突然很想哭。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沒有打斷他。
我隻是聽著。
聽他講那些被雨水泡軟的紙箱,被汗水浸透的背包,被時間一點點磨掉棱角的心氣。
我告訴他,這座城市很多人都在跑,隻是有人跑在寫字樓裡,有人跑在會議室裡,而他跑在路上。城市的每一扇門,幾乎都被他敲過。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點意外。
我說,如果沒有你們,這座城市會慢很多。
他說以前也有人這麼說過,是一個老太太,接過快遞時塞給他一顆糖,說小夥子辛苦了。
他說那顆糖他一直記得。
雨慢慢小了,窗外的行人多了起來。書店裡很安靜,隻有牆角的鐘在走。
他站起身,戴上頭盔,又看了一眼時間,說得繼續送了。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今天能說這些,心裡輕鬆不少。
我點點頭,說,路上小心。
門關上的時候,風鈴又響了一聲。這一次,聲音輕了一點。
我站在書架前,看著窗外他騎車離開的背影,融進濕漉漉的街道裡。
我忽然意識到,這座城市的脈搏,有一部分就是靠這樣一趟一趟的奔波維持著的。
而我能做的,隻是在他們停下來的片刻,給一杯熱水,給一段不被催促的時間。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寫下一句話。
有些人一生都在趕路,他們不是不想停,隻是停下來,生活就追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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