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個陰沉的下午。
書店外的天空壓得很低,雲層厚重,卻遲遲不下雨。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學生從校門口跑過,背包撞著後背,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正把新到的一批書分類擺上書架,門口的風鈴響了一下。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看上去二十歲出頭,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鞋子很乾淨,卻舊。他站在門口,像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進來。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隻是說了一句:“隨便坐。”
他點點頭,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陽光被雲擋住,窗邊的光線有些暗,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子裡。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他說,他是個孤兒。
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抖,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被自己反複說過無數次的事實。
他說自己記事的時候,就已經在福利院了。沒有關於父母的記憶,甚至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所有關於“家”的概念,都是從彆人口中、課本裡、電視劇裡一點點拚出來的。
他說小時候最怕的不是吃不飽,而是過節。
春節、兒童節、家長會,那些本該熱鬨的日子,對他來說,反而最難熬。彆的孩子被接走,他站在窗前,看車一輛一輛開走,心裡像被挖空了一塊。
他說他不恨父母。
因為連恨的對象都沒有。
不知道是被遺棄,還是意外失去,不知道該怪誰,也不知道該原諒誰。
我給他倒了一杯水,水汽在杯口慢慢散開。他雙手捧著杯子,卻一直沒喝。
他說自己最早學會的,是“不要麻煩彆人”。
在福利院裡,懂事的孩子更容易被表揚。
長大後,他發現這句話像一根刺,紮進了骨頭裡。
不敢示弱,不敢依賴,不敢向任何人求助。
談戀愛的時候,他總是先退一步。
工作受了委屈,也隻會自己消化。
彆人一句無心的話,他卻能在心裡反複琢磨很久。
他說,有時候會突然很想哭,卻不知道為了什麼。
像是身體記得那些缺失的東西,心卻找不到源頭。
他說得很慢,很平靜。
可我能感覺到,那些話不是輕鬆說出來的。
那是一種長期被忽略之後,慢慢沉澱下來的痛。
我沒有安慰他“都會過去”。
也沒有說“你已經很堅強了”。
我隻是說,你的痛是有來處的。
不是你太敏感,而是你缺失過一些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他說,那是不是一輩子都補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