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進來的時候,天剛擦黑。
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又很快安靜下來。她站在書店門口,沒有立刻走近書架,而是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袖口已經起了毛邊,鞋子乾淨,卻明顯舊了。頭發簡單地挽在腦後,有幾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她有些疲憊的眼睛。
我抬頭看她,她也正好看過來,目光有些躲閃。
“這裡……能坐會兒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當然。”我指了指靠窗的那張小桌,“喝點熱水嗎?”
她點頭,卻又很快搖頭,最後隻說了一句:“坐一會兒就好。”
她坐下後,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關節有些發白。那是長期緊張的人才會有的動作。我沒有急著開口,隻是給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麵前。
書店裡很安靜,隻有牆角的時鐘發出細小而規律的聲響。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我是不是……看起來很倒黴?”
我搖頭:“你隻是看起來很累。”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在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消失。
“是啊,很累。”她低聲說,“我這輩子,好像一直都在扛東西。”
我沒有打斷她。
她開始講自己的故事,語速不快,卻一件一件往外放,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卸下重物的地方。
她出生在一個很偏的山村,家裡重男輕女。她是第三個女兒,出生那天,父親連看都沒看一眼。十歲之前,她已經學會做飯、喂豬、下地。書包是撿表姐用剩下的,課本缺頁,她就抄同桌的。
“我其實挺想讀書的。”她說這句話時,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可沒用。我爸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乾什麼,早晚是彆人家的人。”
她十五歲那年,被安排嫁人。
對方比她大十歲,家裡條件稍好一點。她不知道什麼是喜歡,隻知道母親偷偷跟她說了一句:“忍忍,女人都這樣。”
婚後的日子,比她想象中還要長。
丈夫愛喝酒,喝完就罵,罵不過癮就動手。她第一次挨打的時候,抱著頭躲在牆角,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是不是自己哪裡沒做好。
後來她才明白,不是她不夠好,是有些人,根本不打算講道理。
她生了一個女兒。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活著有了重量,也有了意義。她拚命護著孩子,哪怕自己再苦,也不肯讓女兒挨一下打。
“我離婚了。”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靜,“村裡人都說我瘋了,說女人離了婚就不是人。我沒吵,也沒解釋,帶著孩子走了。”
離開村子的那天,她隻帶了一個蛇皮袋,裡麵裝著幾件衣服和女兒的出生證明。
後來這些年,她在城市裡做過很多工作。洗碗、保潔、發傳單、進過工廠。哪怕發著高燒,隻要不倒下,就不敢請假。
“我不怕苦。”她抬頭看我,“我怕沒地方去。”
女兒慢慢長大,很懂事。懂事到讓人心疼。成績好,卻總是省著用錢,連一支新筆都舍不得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