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天色壓得很低,像一張還沒洗出來的底片,灰得沒有層次。小書屋的門半掩著,我正整理書架,一個背著相機包的男人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走進來。
他看起來四十歲出頭,頭發有些亂,眼角的細紋很深,像被時間反複摩擦過。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在屋子裡慢慢轉了一圈,目光在書脊上停留,卻明顯不是真的在看書。
我給他倒了杯熱水,放在桌上。他這才坐下,把相機包放在腳邊,雙手交叉,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他說他是攝影師。
不是現在流行的那種給人拍證件照、婚禮跟拍的攝影師,也不是靠短視頻吃飯的。他說他拍了二十多年,拍過礦山、工地、鄉村、火車站,拍過淩晨四點的街道,也拍過暴雨後塌方的村莊。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他說,現在已經沒人要看這些照片了。
我沒有打斷他,隻是點頭。
他說年輕的時候,總覺得鏡頭能留下些什麼,能把一個時代釘在膠片上。那時候他跑遍各地,住最便宜的旅館,吃最簡單的飯,一卷膠卷要反複計算著用。看到好的光線,他會等,一等就是幾個小時。他說那時窮,但心裡很滿。
後來數碼時代來了,一切都快了。照片不再稀缺,故事也不再被耐心傾聽。他把相機舉起來,卻不知道該對準什麼。拍得再真實,也沒人願意停下來多看一眼。
他說有一次,他在一個即將拆遷的老城區拍照。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曬太陽,身後是貼著紅色拆字的牆。他覺得那一刻很重要,按下快門。結果旁邊一個年輕人看了一眼,說了一句,這種圖現在沒人看了,太沉重。
他說那句話像一根刺,一直紮在心裡。
他開始懷疑自己。懷疑堅持的意義,懷疑自己這些年的奔波是不是一種自我感動。他試過轉型,試過拍商業照,試過迎合市場,可每一次舉起相機,心裡都是空的。
他低聲說,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被時代淘汰的人。
我聽著,能感覺到那種無處安放的疲憊。不是身體的,是靈魂的。那種感覺我太熟悉了。你明明沒有停下來,卻發現路已經變了方向。
我問他,現在還拍嗎。
他說還拍。隻是拍給自己看。他會把照片存進硬盤,從不發出去。有時半夜翻看,會突然想哭,又不知道為什麼。
他說他怕有一天連拍的欲望都沒有了。
我沒有給他任何宏大的安慰,也沒有說什麼堅持夢想的套話。我隻是告訴他,有些東西的價值,本來就不在於被多少人看到。就像這間小書屋,每天進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坐下來的人,都是帶著自己的重量。
我說,照片也是這樣。它不是商品,它是見證。哪怕隻有一個人記得,那一刻就沒有白存在。
他沉默了很久,眼眶微微發紅。他低頭看著那杯水,水麵輕輕晃了一下。
他說,他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認真聽過了。
臨走前,他從相機包裡拿出一張打印好的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條老街,傍晚時分,路燈剛亮,幾個孩子在路口追逐,遠處的天空壓著厚厚的雲。
他說,這是他最近拍的。
我把照片收好,說如果有一天,他願意,可以把作品放在書屋的一角,不賣,隻展示。
他笑了,那種笑很輕,卻很真。
門關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坐在桌前,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世界從來不缺影像,缺的是有人願意慢下來,看一眼背後的生活。
而我能做的,隻是給這些人,給這些故事,一個可以被安靜放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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