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店裡很安靜。
窗外的梧桐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不大,但樹影在玻璃上慢慢晃,像是有人在輕輕搖著時間。書店裡隻有我一個人,水壺在電磁爐上咕嘟響了一聲,又安靜下來。
我正整理一排舊書,聽見門被推開。
那是一種很輕的聲音,沒有急促,也沒有猶豫。進來的人腳步很穩,卻顯得有些疲憊。
他看上去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色夾克,裡麵是襯衫,扣子扣得一絲不苟。鞋子擦得很乾淨,但鞋跟有明顯磨損。他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心理谘詢”那塊小牌子上,又停了一下,才慢慢走過來。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問我:“能聊聊嗎?”
我點頭,把對麵的椅子拉開。
他坐下後,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那是一種長期坐在窗口裡形成的姿態,很難放鬆。
我給他倒了一杯熱水,他接過去,說了聲謝謝,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我是稅務局的。”他說。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沒有自豪,也沒有回避,像是在報一個與情緒無關的事實。
他說自己在窗口工作了快二十年,從最早的手寫票據,到現在的係統操作,政策改了一輪又一輪,人也換了一批又一批。
“你們可能覺得,我們就是收錢的。”他說這句話時,沒有苦笑,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其實我們自己,有時候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講起每天的工作。早上七點半到崗,八點準時開窗。係統一開,號碼就開始往外跳。有人排了一早上的隊,一肚子火氣;有人因為一條政策沒看懂,反複質問;也有人拍著窗口罵,罵政府,罵製度,最後把所有怨氣都砸在窗口這塊玻璃上。
“可玻璃後麵也是人。”他說。
有一次,一個小老板來辦稅,賬目不合規,被係統卡住。那人紅著眼睛拍桌子,說再這樣下去就隻能關門,十幾個工人沒飯吃。
“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他說,“我也知道政策沒有錯,可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
他說那天晚上回家,吃飯的時候突然沒胃口,孩子在寫作業,問他一個數學題,他卻怎麼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他看著我,“就是你每天都在做‘對的事’,但心裡卻越來越空。”
他說起另一個細節。
有一年,他們查到一家公司偷稅,數額不小,按規定必須嚴懲。那家公司負責人找到他,沒送禮,隻是坐在他對麵,說了一句話:“我不是不想交,我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我沒法幫他。”他說,“我甚至沒資格多安慰一句。”
後來那家公司倒閉,工人散了。他偶爾在街上遇見其中一個原來的員工,在路邊擺攤。那人認出了他,卻什麼也沒說,隻是低頭繼續賣東西。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逃。”他說。
他說自己不是沒想過換工作,可年齡、家庭、孩子、房貸,把他牢牢按在原地。每天穿同樣的衣服,走同樣的路,在同樣的窗口後麵,說同樣的話。
“最可怕的不是被罵。”他說,“是你慢慢不再覺得被罵有什麼問題。”
他停了一下,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
“我發現我開始麻木。”他說,“有人哭,我沒感覺;有人求,我心裡隻剩流程。”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但並不顫抖。那不是情緒失控,而是一種被時間磨平之後的疲憊。
我問他,是什麼讓他今天走進這裡。
他說,前幾天有個年輕人來辦稅,是剛創業的,手續沒弄全,被退回去三次。第四次來的時候,那年輕人突然在窗口前哭了。
“不是嚎,是那種憋著的哭。”他說,“像怕彆人看見。”
那一刻,他突然很想走出窗口,拍拍對方的肩,告訴他慢慢來。但他沒有。
下班後,他坐在辦公室裡,盯著牆上的標語看了很久。
“我突然意識到,”他說,“如果我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變成我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他說完這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把什麼放下了一點。
我沒有立刻說話,隻是讓沉默在兩人之間停留了一會兒。
有些職業,站在製度的一端;有些人,卻站在製度和人之間。站得越久,越容易被撕裂。
我對他說:“你還會為彆人的哭難受,說明你還沒麻木。”
他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笑得很輕。
“是啊。”他說,“所以我才害怕。”
他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燈亮起來,書店裡顯得比白天更安靜。
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說:“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我點頭,看著他走進夜色裡。
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人流重新湧上街頭。明天,他還是會坐在那個窗口後麵。
但至少今晚,他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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