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書店門口的路燈剛亮,光線偏黃,照在玻璃門上,有些模糊。他推門的動作有點遲疑,像是怕弄臟了門把手,先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鞋底沾著灰,腳步卻很輕。他進來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目光在書架上慢慢移動,最後落在靠窗的那張椅子上。
我示意他坐,他這才走過去,坐下時把背挺得很直,卻又顯得有些拘謹。
他開口前,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習慣性地對陌生人示好。
他說自己是擺攤的。
每天傍晚出門,在夜市支一個小攤,賣烤腸和炸串。夏天熱,冬天冷,下雨天最怕,風一大,爐火都不穩。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複述一段早已熟記的流程。
他說自己乾這行已經七年了。
最開始不是擺攤,是在工地上乾活,後來工地停了,欠了工錢,回不去,也不想再到處跑。聽人說夜市好歹是現金,能當天見錢,就借錢買了個小推車,從最簡單的烤腸做起。
他說剛開始的時候,臉皮薄,怕熟人看見,怕被人瞧不起。每天推著車走很遠,專挑人多但認識的人少的地方。後來慢慢發現,臉皮這東西,不厚不行。你不吆喝,沒人注意你;你不好意思,人家也不會替你吃虧。
他說擺攤最大的本事,不是手藝,是看人。
哪種人會買,哪種人隻是看看,哪種人一看價格就會走,哪種人嘴上嫌貴卻還是會掏錢。他說久了,幾乎不用開口,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他說夜市裡什麼人都有。
剛下班的打工人,手裡攥著最後一點工資,買兩串當晚飯;帶著孩子出來散步的父母,孩子鬨著要吃,不買不行;還有喝了點酒的,話多,愛講自己年輕時的事。
他說有一次,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攤前吃了很久,一串接一串,吃到最後,突然紅了眼,說自己剛失業,不敢回家。那天晚上,他沒收那個人的錢,隻說算請的。男人走的時候,一直道謝。
他說這行雖然辛苦,但也見過不少真性情。
可辛苦是真的辛苦。
他說最難熬的是冬天。手凍得通紅,翻烤腸的時候,手指不聽使喚。夜裡收攤,油煙味沾在衣服上,怎麼洗都洗不乾淨。回到家,孩子已經睡了,屋子裡冷冷清清。
他說他老婆早幾年走了,孩子現在跟著他過。孩子懂事,不亂要東西,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難受。他說自己沒什麼本事,隻能靠這點手藝撐著。
他說他也想過不乾了。
可不乾,能乾什麼呢。他年紀不小了,沒學曆,也沒關係。擺攤至少自由,隻要肯熬,就有口飯吃。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指節粗大,布滿細小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泛著紅。
他說,有時候最難的不是累,是被看不起。
城管來了要躲,有人嫌你占地方,有人說你影響市容。還有人站在攤前,指指點點,說這東西不健康,說你賺的都是黑心錢。
他說他聽著這些話,心裡也會疼,可不能回嘴。回嘴隻會惹事。他說擺攤的人,得學會忍。
他說自己今天沒去出攤,是因為下雨。雨一大,沒人出來,去了也是白熬。他在家坐了一下午,越坐越悶,就出來走走,看到這家書店,亮著燈,看著很安靜,就進來了。
他說他其實很少進這種地方,書看得不多。可不知道為什麼,一坐下來,就想說點什麼。
我聽著,沒有打斷他。
我告訴他,靠手藝吃飯,從來不低。擺攤不是失敗,是一種生存的智慧。他不是沒有本事,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撐起一個家。
他說他知道這些道理,可有時候還是會懷疑自己。
我說,人性裡最難的是,你拚命活著,卻總有人站在岸上指點你怎麼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頭。
臨走前,他買了一本舊書,說是想給孩子看看。結賬的時候,他掏錢掏得很慢,像是在心裡算了很久。我沒有催。
他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跟你說完這些,心裡鬆快了不少。
門關上後,街上的夜市漸漸熱鬨起來。遠處傳來熟悉的吆喝聲,油鍋的聲音混著人聲,熱鬨又真實。
我忽然明白,很多人的一生,可能不會被寫進書裡,卻每天都在街頭巷尾,努力地撐著生活。
而這些努力,本身,就值得被認真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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