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泥土味。
不是臟,是那種剛翻過地、曬過太陽、被風吹乾後的味道,混著一點青草和肥料的氣息。他站在門口,帽子捏在手裡,帽簷已經軟了,顏色被汗水反複浸過,發白。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站著,看書店裡一排排書。那些書對他來說顯然有點遠,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地麵,像是在確認自己腳上的泥會不會弄臟地板。
我讓他進來坐,他這才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說,他是農民。
不是介紹,是確認。像是先把身份擺出來,免得對方誤會。
他說自己種了一輩子地。
年輕的時候在村裡,後來出去打過工,在工地、磚廠、砂石場都乾過。再後來年紀大了,身體吃不消,又回到村裡,繼續種地。地還是那些地,人卻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人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抱怨,隻是陳述。
他說現在的地不好種。
不是不會種,是不值錢。種子、化肥、農藥、柴油,樣樣都漲價,可糧價漲得慢。有時候算下來,一畝地忙活一年,掙的錢還不如城裡打幾天零工。
可不種,又能乾什麼呢。
他說地是命根子。荒了,心裡就慌。哪怕不掙錢,看著莊稼從土裡出來,心裡也踏實。
他說每天最早起的是他。
天沒亮就下地,看苗、看墒情、看蟲。下雨怕澇,天旱怕乾,風大怕倒伏,冷了怕凍,熱了怕燒。農民的一天,從來不是按表走,是跟著天走。
他說年輕的時候不覺得苦,覺得這是該乾的事。現在年紀大了,腰疼、腿疼、關節一變天就酸,可還是得下地。地不等人。
他說有時候也會覺得委屈。
城裡人吃飯的時候,很少想這碗飯是怎麼來的。嫌菜貴,嫌不新鮮,卻不知道地裡那點收成,要經過多少日曬雨淋。
他說有一年,雨下得不對時候,莊稼全泡了。站在地頭,看著一片黃葉子,心裡像被掏空了一樣。那一年,他一個人坐在田埂上抽了一下午的煙,回家什麼也沒說。
他說家裡人不太理解他。
孩子在外麵工作,勸他把地包出去,說這樣省心。他嘴上答應,心裡卻舍不得。他說自己不是舍不得錢,是舍不得那點活著的感覺。
他說人一輩子,總得和點什麼綁在一起。
他這一輩子,和土地綁得太緊了。離開地,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是誰。
他說現在村裡人越來越少。
年輕人出去打工,老人留守。以前熱鬨的村子,現在晚上早早就黑了。偶爾聽見狗叫,反而顯得更空。
他說最難受的不是窮,是被遺忘。
地裡的活還在乾,可好像沒人再在意這些活。新聞裡講發展、講城市、講未來,很少講莊稼。可沒有莊稼,人怎麼活。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很穩。那是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穩,不激烈,也不退縮。
他說他今天來,是因為心裡憋得慌。
前幾天村裡征地,說要建項目。補償談得不清不楚,地要先收。有人高興,有人不安。他站在地頭,看著那塊種了幾十年的地,突然不知道以後該乾什麼。
他說他不是反對發展,隻是覺得心裡空。
那塊地,不隻是地,是他一輩子的痕跡。春天播種,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翻地。一年一年,時間都埋在土裡。
他說他不怕吃苦,怕的是沒有用。
我聽著,沒有急著回應。
我告訴他,土地記得人。你在地裡流過的汗,不會白流。哪怕時代變了,那些付出也不是無意義的。
他說他明白這個道理,隻是有時候,需要有人聽他說一說。
他說農民很少有地方說話。家裡說了,怕孩子擔心;村裡說了,大家都一樣,反而更沉默。
他說能在這裡坐一會兒,說這些話,心裡輕了一點。
臨走前,他站起來,把帽子戴好,又摘下來,拍了拍上麵的灰。他說要回村裡了,明天還要早起。
他走的時候,背影有點佝僂,卻很穩,一步一步,像走在田埂上。
門關上後,屋子裡安靜下來。
我忽然意識到,這個世界的底層,從來不是沒有聲音,而是他們習慣了不被聽見。
而他們的沉默,往往比任何喧嘩,都更沉重。
喜歡畢業後打工日記請大家收藏:()畢業後打工日記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