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挨到五月底,大夥兒的臉都耷拉下來了,像被雨水泡得發漲的麵團。
這雨也太勤快了,簡直像個纏人的孩子,天天都要來報到。
若是下起來沒完沒了,倒還能提前支起帳篷,或是裹緊蓑衣蹲在裡頭歇著。
偏生這裡的雨鬼得很,前一刻還是日頭毒辣辣地曬著,汗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滾;
下一刻就烏雲壓頂,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下來,打在頭盔上劈啪亂響,像老天爺在耳邊敲鑼;
讓人手忙腳亂,剛掏出來的乾糧就被澆得透濕。
更讓人頭疼的是這氣候的怪脾氣,活像個沒長大的頑童,說變就變。
往往一座小山,這邊還下著雨,霧氣騰騰的,冷得人縮脖子,戰士們裹緊了衣甲還直打哆嗦;
那邊卻陽光刺眼,曬得人脊背發燙,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把裡衣浸得透濕,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難受得隻想罵娘。
就這麼在雨裡泥裡滾了一個多月,到了六月初,這支從京營和魯營抽來的隊伍總算摸透了川蜀的性子,把這鬼天氣給“馴服”了。
戰士們人人身上多了件蓑衣,棕褐色的蓑草編得厚實,雨水打上去順著草縫溜走,裡頭的衣裳依舊乾爽,還透著點透氣的風。
他們走在山路上,遠遠望去,像一群頂著茅草的獵戶,活脫脫成了“蓑衣軍”。
換上這身行頭,大夥兒的腰杆又挺直了,士氣也漲了起來,朝著保寧府、順慶府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七月的戰局,變得像川蜀的天氣一樣琢磨不定。
北線的劉德忠一路猛進,已經摸到了鬆潘衛的邊兒;
南線的林有德也不含糊,穩穩占了重慶府。
可劉德忠站在岷山的叢林裡,眉頭擰得像打了個死結。
眼前的樹長得密不透風,藤蔓纏在樹乾上,像一條條粗壯的蛇。
他望著層層疊疊的綠,眼神裡滿是迷茫——
西賊到底藏在哪兒?
自打進了保寧府,他帶著人把山溝溝、鎮子角都翻了個遍,龍安府的每塊青石板都快被踩碎了;
彆說人影,連新鮮的馬蹄印都沒見著,隻有些幾年前留下的破舊營寨痕跡,在風雨裡爛得隻剩幾根木頭樁子。
鬆潘衛這邊更棘手。
衛所的牆早就塌得差不多了,斷壁殘垣裡長滿了野草,往日的輝煌隻剩個空架子。
可這兒的土司比兔子還多,岷山腳下星星點點藏著近二十個群落。
這些人神出鬼沒,白天躲在寨子裡不見蹤影,夜裡才敢出來活動,像一群夜遊的耗子,讓劉德忠的追查處處碰壁,拳頭都打在棉花上。
眼瞅著到了八月初,劉德忠帶著人把鬆潘衛犁地似的梳了一遍,連石縫都沒放過,結果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蹲在一塊濕漉漉的石頭上,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心裡明鏡似的——
張獻忠壓根就沒來過這鬼地方。
永川的山窩裡,林有德的愁緒和劉德忠不同,像揣著塊濕抹布,悶得慌,卻又隱隱透著點盼頭。
前陣子他帶隊截住了一支大西軍的千人隊,刀光劍影裡把人都拿下了,當時他心裡頭直冒火苗:
說不定離張獻忠不遠了,勝利就在眼前。
可一番審問下來,林有德的臉越沉越黑,那點盼頭像被雨水澆過的火星子,滅得乾乾淨淨。
被綁在柱子上的千夫長耷拉著腦袋,臉上滿是迷茫,一個勁兒地搖頭:
“真不知道大帥在哪兒,我們就是留下來守寨子的。”
這千夫長倒是個碎嘴子,嘴裡沒把門的,絮絮叨叨說了不少事兒。
他說自己是延安府的農民,跟著張獻忠,前前後後已經五次進川了。
提到川蜀的氣候,千夫長忍不住啐了一口,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
“這鬼地方,哪比得上咱陝北爽利?
陝北的雨,要下就痛痛快快下一場,下完了太陽出來,曬得地上冒白煙;
要晴就晴得明明白白,天藍得像塊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