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他們家境貧寒，無官無職，便靠著給佃戶們解讀邸報、傳遞朝廷新政訊息，換取糧食度日，勉強維持生計。
對這些寒門士子而言，彆說進京參加會試，就連趕赴州府參加鄉試的盤纏，都難以籌措，更無能力走出故土州縣，在陌生之地立足謀生。
此次科舉開考，他們雖踴躍報名，卻幾乎清一色選擇了工舉，且大多集中在農科與醫科兩科——
這是他們最熟悉、也最能發揮所長的領域。
農科之上，這些年他們靠著解讀邸報上的農業新政、耕作技巧、作物改良之法，不僅自己爛熟於心，還手把手教給佃農，久而久之，竟成了半個農業科技技術員，不僅摸清了各類作物的生長規律，更在實踐中找到了鑽研農業的興趣，答卷上的見解雖不精深，卻句句貼合田間實際，滿是煙火氣與實用性。
醫科方麵，得益於李具慶編寫的通俗醫療手冊，他們一邊對著手冊逐字逐句解讀給佃農聽，教大家辨認草藥、處理外傷、預防瘟疫，一邊在日常行醫中反複實踐，久而久之，竟真的練就了一身赤腳醫生的本事——
能治風寒感冒、跌打損傷，能配簡易湯藥、敷草藥止血，雖比不得太醫院的禦醫，卻足以應對鄉野間的常見病症。
此次醫科考核，他們憑借多年實踐積累的經驗，答題從容不迫，不少答卷上記錄的民間治病偏方與實操心得，反倒讓考官眼前一亮。
當初朝廷下發科考文書到各縣時，這些寒門讀書人心中確實動了心——
這是他們擺脫困境、博取功名的唯一機會，可進京的盤纏、沿途的食宿，依舊是橫在眼前的難題。
好在鄉野間的互助隊摸清了他們的窘境，消息傳開後，常年受他們恩惠的佃農們，竟主動自發集資，你湊一把糧食，我拿幾文碎銀，一點點湊齊了他們進京赴考的費用。
佃農們從未提過任何條件，隻說“這些年多虧了先生們傳學問、教本事，如今該我們幫襯先生們”。
畢竟經過這些年的新政扶持，佃農們家中大多有了些積蓄，更感念這些讀書人多年來的無私付出，這份樸素的情誼，成了寒門士子們奔赴京師的底氣。
於是，三萬餘名寒門讀書人，背著簡單的行囊，帶著佃農們的期盼，也帶著自己這些年在鄉野間積攢的學識與實踐經驗，踏上了進京之路。
他們避開了拚詩文、論經義的傳統文舉，不與世家子弟爭長短，隻在農科、醫科的考場上，憑著一身實打實的本事，爭取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這般景象，雖讓傳統士大夫頗有微詞，卻恰恰貼合了朱有建廣納實用人才的初衷——
比起滿口之乎者也、不諳世事的書生，這些紮根鄉野、懂農事、通醫術的人才，更能實實在在地造福百姓，更能助力大明的根基穩固。
農科與醫科兩門考試，壓根不怕報考人員過多，反倒愁於報考人數遠遠填不滿巨大的人才缺口——
這三萬餘名寒門讀書人，於兩門學科的實際需求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農科方麵，眼下最迫切的便是需要海量人才學習各類新作物種植技術，而後以技術員的身份分派至大明各處，指導當地百姓開墾耕種。
要知道，需推廣的品類繁雜至極，絕非僅有水稻、小麥這類基礎農作物，還有棉花、甘蔗、靛藍等經濟作物，更涵蓋了魚塘養殖、近海捕撈等水產領域，以及豬、牛、羊、家禽等牲畜養殖的改良之法。
可以說，單是農科所需的技術人員，便得以百萬計——
如今的大明疆域早已遠超往昔，加之永樂大陸被納入乾德朝第二個五年計劃，列為重點開發扶持的區域，那裡廣袤的沃土正亟待農科人才前去拓荒指導，人才缺口更是呈幾何倍數擴大。
醫科的缺員則更為嚴峻。
乾德皇帝推行的保育保生計劃，本就是要惠及全大明百姓的民生工程，眼下卻僅在北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陝西、燕北等核心府城地區試點推行。
即便如此，現有醫科人員已嚴重凸顯人力不足，不少試點地區的醫棚常常是一人接診數十人，草藥調配、傷員救治、防疫消殺樣樣捉襟見肘。
若是日後計劃逐步向全國推廣，覆蓋到各州各縣，甚至偏遠邊疆與永樂大陸，僅憑現有人員，根本無法保證每一處府縣都能配備完整的醫療團隊，更彆提實現“村村有赤腳醫生、縣縣有診療所”的目標。
雖說學政監早已著手大力發展縣學，在各地開設學堂，普及農、醫等實用學問，著力培養後備人才，但教育本就是慢工出細活，要形成規模、培養出足夠填補缺口的人才，沒有十年以上的沉澱根本無從談起，遠水解不了近渴。
眼下最現實的辦法，便是儘量發掘並啟用現成的讀書人，可這又麵臨著諸多阻礙。
過去十多年，天下大亂、民變四起，戰火紛飛中，大量讀書人或死於兵禍，或流離失所，或隱於鄉野不願出世，導致可用的實用型讀書人才愈發匱乏。
而南方本是讀書人聚集之地，人才儲備雄厚，卻因藩王叛亂、弘光政權割據，局勢混亂不堪，當地讀書人一時半會根本無法參與北方的科舉考試，即便有心前來，也礙於路途艱險、局勢不明難以成行。
更不必說此前的科舉考試，還曾遭到一批南歸禦史的刻意破壞——
他們帶著刻意的欺瞞，不願開出路引，暗中阻撓江南讀書人北上科考，進一步加劇了人才選拔的困境。
這般兩難的局麵，也讓朱有建頗為頭疼。
他深知，農為天下之本，醫為民生之基，若是這兩門學科的人才缺口無法儘快填補，不僅會拖慢新疆域的開發進程，更會影響保育保生計劃的推行，動搖大明的根基。
唯有儘快平定南方叛亂，打通南北人才流通的通道，同時持續扶持寒門讀書人投身實用學科，才能慢慢緩解這迫在眉睫的人才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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