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國安自繼承千戶職位以來,便從未真正見識過像樣的火器。
祖輩們總愛在他耳邊念叨,大明火器曾是何等強悍銳利,紅衣大炮能轟碎堅城厚牆,鳥銃能百步穿楊取敵首級,他聽著隻覺豔羨,心底裡卻壓根不信。
在他看來,難不成大明早年間,真有能勝過洋人槍炮的火器不成?
那些話怕隻是老輩人緬懷當年榮光的虛妄說辭,當不得真的。
大明朝的軍備素來集中在北方邊鎮,刀槍劍戟淬煉得寒光逼人,火器糧草囤積得如山似海,儘數用來抵禦關外韃虜的鐵騎侵擾。
到了王朝末期,國庫空虛得能跑過耗子,匠戶也早因苛待紛紛流失,朝廷早已無力督造新式火器,隻能靠著東拚西湊的仿製品,勉強充作城防之用,聊勝於無。
南方的倭寇之患,早在戚繼光時代便已肅清,地方衛所沒了戰事壓力,武器裝備越發粗劣不堪,便是擺著看,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就像張獻忠兩度攻破鳳陽府,哪裡是他麾下義軍戰鬥力有多強橫,實則是明軍手中的武器太過窳劣,鏽鈍的鋼刀砍不動尋常皮甲,竹杆長矛刺不透粗布戰裙,簡直不堪一擊罷了。
旁人行軍打仗,總要趁著夜色暗渡陳倉,悄無聲息地搶占先機,南洋蠻兵卻是反其道而行之,大搖大擺地在白日裡渡河。
他們歪歪扭扭地登船,有人還惦記著懷裡沉甸甸的銀錢,時不時掏出來摩挲兩下,又拖拖遝遝地下船,踩得河岸泥濘一片,靴底沾滿爛泥也毫不在意。
上岸後既不整頓歪歪斜斜的隊列,也不派出半個人警戒哨探,隻由著性子散漫閒逛。
畢竟從蘇州到嘉興再到湖州,一路都是這般過來的,半點沒耽誤他們劫掠人口——
地方上的官紳豪強,早就和海商大族暗通款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求保全自家宅院田產。
更何況杭州府本就是謝家的地盤,料想也掀不起什麼幺蛾子。
謝家確實打通了各路關節,下轄各縣的知縣們紛紛遞上帖箋,字裡行間滿是俯首帖耳的表態,承諾不予過問;
布政司衙門也頷首默許,擺出一派相安無事的和氣模樣。
誰也沒料到,賴在杭州知府衙門裡的張印玉,壓根就沒打算過問方國安的動向。
他捏著謝家送來的沉甸甸銀票,指尖觸著那冰涼的銀角子,便篤定方國安早已被謝家收買,帶兵去德清不過是走個過場,在運河邊晃蕩幾日便回,好敷衍一下遠在南京的弘光朝廷罷了。
方國安心裡頭其實滿是委屈——
他壓根就沒收到半分銀子,那些白花花的銀錢,全落進了守備都同知謝文禮的口袋裡。
謝文禮本是謝家的遠支子弟,靠著謝家大把砸錢鋪路,才混上這武職官位,骨子裡早就是謝家拴在軍中的一條狗,唯謝家馬首是瞻。
在謝文禮看來,方國安接下朝廷的聖旨,領著守備營兵開赴德清,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這早已是大明官場心照不宣的慣例。
他實在想不通,方國安都四十多歲的人了,鬢角都見了白,竟還是這般愣頭青的性子,官場裡的彎彎繞繞,按理說早該爛熟於心才對。
謝文禮是文官出身,卻靠著謝家的勢力撈了個武職,行軍打仗的本事半點沒有,貪墨兵備的手段倒是一套又一套,玩得爐火純青。
營裡的糧餉、兵器,但凡能撈油水的地方,全被他啃得乾乾淨淨,連士卒們過冬的棉衣都能扒下一層棉絮換成銀子。
再加上張印玉早前留下兩千營兵駐守杭州府,更是讓謝文禮篤定,方國安帶去德清的不過是些挑剩下的散兵遊勇,根本沒動真格,隻等著這場戲草草收場,好向南京朝廷交差。
方國安趴在塘棲鎮的堤岸後,半截身子埋在濕冷的蘆葦叢裡,冰冷的泥水浸透了鎧甲縫隙,凍得他骨頭縫都發疼。
他眼睜睜看著南洋蠻兵一船接一船地渡過運河,黑壓壓的人頭擠滿了船頭,吵吵嚷嚷的聲浪隔著水麵都能震得人耳膜發顫,手心裡早攥滿了冷汗,連指甲都深深嵌進了肉裡。
他萬萬沒料到,對方竟有近兩萬之眾,兵力遠比自己帶來的四千營兵多出數倍,心底頓時泛起了打退堂鼓的念頭。
他再清楚不過自家營兵的成色,手裡的刀槍粗劣不堪,竹矛輕輕一折便會斷成兩截,論起戰鬥力,怕是比衙門裡敲鑼打鼓的衙役強不了多少。
手下負責帶隊伏擊的四名千戶,此刻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麵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褲襠都快被冷汗浸得濕透了。
他們原本以為,來的不過是一兩千蠻兵,靠著以多打少還能搏一搏,撈點軍功回去換個前程,如今卻是敵軍以多欺少,兵力懸殊到令人絕望,這仗還打個什麼勁?
幾人對視一眼,眼神裡全是懼意,當即打定主意,要帶著各自麾下的營兵,趁著亂勁悄悄撤出去,免得把小命丟在這運河灘上。
傳令兵緊張得手心冒汗,雙腿都在不停打顫,慌亂間竟拿錯了令旗。
那麵代表進攻的赤色令旗,被他死死攥在手裡,迎著河風抖個不停,紅綢獵獵作響,在一片青黃蘆葦間格外刺眼。
營兵們雖說操練三年,戰鬥力未見得多強,可對各色令旗的含義卻記得滾瓜爛熟,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是比性命還重的軍令。
既然令旗昭示著統領下令進攻,那便容不得半分遲疑,縱使勝算渺茫,也得嗷嗷叫著往前衝,哪怕前頭是刀山火海。
一場混戰就在這般莫名其妙的境況下驟然爆發。
喊殺聲陡然撕破了運河兩岸的沉寂,驚得灘塗上的水鳥撲棱棱衝天而起,幾名千戶當場傻眼,滿臉錯愕地僵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合,愣是沒擠出半句話——
怎麼不撤退反倒發起進攻了?
方國安更是驚得心頭一跳,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直往上竄,猛地從蘆葦叢裡直起身,手裡的佩刀“嗆啷”一聲掉在泥裡,他壓根就沒下過進攻的命令,這仗怎麼就稀裡糊塗地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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