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9章:火鷂破陣破江軍的戰術奇襲)至元四十三年夏?長江中段)
北岸船塢的火把映紅了江麵,陳六正盯著工匠給小船刷桐油。這些“火鷂船”長不過三丈,船身用輕質鬆木打造,艙裡塞滿浸了硝石的柴草,船頭綁著陶製火藥罐,罐口插著引信——引信是他特意改良的“緩燃繩”,用麻線纏著火硝,能在水上燒半個時辰,剛好夠順流漂到樓船陣。
“船底要再削薄半寸,”陳六用鑿子敲著船板,“吃水深了,漂不快。”工匠們光著膀子乾活,汗珠滴在船板上,瞬間被桐油裹住。有個年輕工匠不小心打翻了火藥罐,陳六一把將他推開,自己卻被火星燎了胡須:“慌什麼?這點火都怕,還敢去燒樓船?”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想起了師弟陳大壽,此刻或許正在“定江號”上,不知道會不會撞見這些火船。
三更時,八十艘火鷂船終於完工,像一群伏在水麵的水鳥,隻等風起。陳六最後檢查時,在每艘船的船尾刻了個極小的“陳”字——既是記號,也是某種難以言說的告彆。
蕭虎在觀江台的沙盤前,用竹片模擬火鷂船的漂流路線。“退潮時放船,水流速度每刻鐘三裡,”他對張誠道,“三更放第一波,四更放第二波,兩波間隔正好能打亂他們的攔截節奏。”周顯在旁記錄:“第一波四十艘,主攻東側‘定江號’;第二波四十艘,瞄準西側鐵鏈連接處。”
帖木兒帶著騎兵在北岸佯動,馬蹄聲故意踩得震天響,還在岸邊點燃篝火,讓南宋哨兵以為要夜襲陸地。“記住,”蕭虎拍著他的肩,“火船一冒煙,你們就往回撤,彆真跟宋兵糾纏。”帖木兒咧嘴笑:“放心,我的人嗓門大,喊得越凶,他們越信。”
蕭虎最後望向“白虎號”,甲板上的虎蹲炮已裝填完畢,炮手們嚼著生蒜提神。他從懷裡掏出半塊麥餅——這是今早史宅之派人偷偷送來的,附信隻有“珍重”二字。他把麥餅掰了一半給陳六:“打完這仗,帶你喝臨安的龍井。”
“北人必用火攻。”趙葵在“定江號”的艙裡,把這句話寫在木板上。他讓士兵在樓船兩側掛起濕棉被,棉被裡裹著沙袋,既能擋火箭,又能緩衝撞擊。水鬼隊也接到新令:“見火船就用鉤鐮槍勾住,往淺灘拖。”王堅不解:“拖到淺灘不也會燒嗎?”趙葵指著江圖:“淺灘水淺,火船燒不起來,還能堵住他們的路。”
老兵張五帶著弓箭手在望樓待命,每人懷裡揣著三枝火箭,箭頭塗了鬆脂。“瞄準船帆,”他對新兵李狗兒道,“彆管船身,燒了帆,火船就漂不動了。”李狗兒的手還在抖,卻死死盯著北岸——那裡的篝火明明滅滅,像鬼火般跳動。
深夜的江麵上,突然飄來一股硫磺味。趙葵猛地站起:“來了!敲梆子!”三聲梆子響穿透夜色,樓船陣的燈籠瞬間亮起,鐵鏈上的鐵矛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像一頭驚醒的巨獸。
第一波火鷂船順流而下時,南岸的火箭先到了。李狗兒射出的第一枝箭偏了,擦過船帆落入水中;第二枝正中火藥罐,“轟”的一聲,火船瞬間炸成火球,熱浪把他的臉烤得生疼。“彆慌!按節奏射!”張五的吼聲裡,箭雨如織,三十艘火鷂船在離樓船陣一裡處被點燃,江麵上騰起一串火珠。
但仍有十艘漏網。其中一艘直衝向“定江號”的鐵鏈,引信燃儘的瞬間,火藥罐炸開,柴草借著東南風狂燒,鐵鏈上的鐵矛被燒得通紅。守鏈的宋兵想用斧頭砍斷燃燒的繩索,卻被燙得縮回手——鐵鏈已經開始發燙,連木頭都被引燃了。
“斷鏈刀!快放斷鏈刀!”趙葵在甲板上嘶吼。小快船從兩側衝出,刀手們冒著火星砍向鐵鏈,可燒紅的鐵鏈太燙,鋼刀剛碰上就卷了刃。有艘快船被火船引燃,水兵們跳江逃生,卻被湍急的水流卷向火陣。
第二波火鷂船來得更凶。蕭虎調整了路線,讓它們貼著淺灘漂流,避開了大部分火箭。陳六站在北岸,看著火船像一群燃燒的鳥,穿過箭雨撲向樓船陣,忽然蹲在地上——他看見“定江號”的帆篷著火了,濃煙裡隱約有龍紋在掙紮。
西側的鐵鏈連接處最先失守。三艘火鷂船撞在鏈樁上,火藥罐炸開的衝擊力震鬆了樁腳,鐵鏈“嘩啦”一聲垂入水中。守在這裡的宋兵想重新固定,卻被火船燒得退無可退,有個老兵抱著鐵鏈不肯鬆手,最後連同鐵鏈一起被卷入火中。
“缺口!西側有缺口!”張誠在“白虎號”上嘶吼。蕭虎拔刀指向南岸:“升帆!衝進去!”主帆展開的瞬間,白虎紋被火光映成血色,船首的鐵撞角撞斷了最後一根懸著的鐵鏈,“白虎號”像一頭真正的猛虎,闖進了樓船陣的腹地。
“白虎號”的撞角撞斷鐵鏈時,蕭虎被震得差點摔倒。他扶住船舷,看見“定江號”的甲板上,趙葵正舉著大刀指揮滅火,兩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撞——趙葵的眼神像冰,他的眼神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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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準‘定江號’的船尾!”蕭虎對炮手道。虎蹲炮轟鳴,鐵砂打穿了對方的舵房,“定江號”頓時失去控製,像喝醉了般搖晃。張誠帶著登船隊甩出鐵鉤,勾住對方的甲板,蒙古兵與漢人水兵混在一起往上衝,刀光劍影在火光照映下,分不清誰是敵誰是我。
蕭虎親自擂鼓,鼓聲穿透廝殺聲,每一聲都像砸在江麵上。有個南宋水兵跳上“白虎號”,舉刀刺向他,卻被張誠擋開——那水兵的鎧甲上,還留著揚州城破時的刀痕。“降者不殺!”蕭虎吼著,卻看見那水兵咬碎了牙,轉身跳進火海。
趙葵在“定江號”上砍斷燃燒的繩索,船身傾斜得越來越厲害。“放水鬼隊!”他對王堅道,“去鑿‘白虎號’的船底!”三十個漁民潛下水,手裡的鑿子在黑暗中閃著寒光,其中就有周老漢——他的孫子還在地窖裡等著。
水鬼隊剛靠近“白虎號”,就被守在船底的蒙古兵發現。有人被長矛刺穿,血染紅了江麵;有人成功鑿了幾下,卻被船底的鐵皮擋住。周老漢摸到船舵處,用儘全身力氣鑿下去,木屑紛飛時,一支長矛從水下刺穿了他的胸膛。他臨死前,好像聽見了孫子的哭聲。
王堅帶著快船衝過來,斷鏈刀終於砍斷了纏住“定江號”的鐵鏈。“將軍,撤吧!”他哭喊著,“樓船陣已經散了!”趙葵望著四處燃燒的樓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聲更讓人難受。“我守了一輩子江,”他道,“今天就在這兒守最後一次。”
陳六駕著一艘虎頭船,本想接應“白虎號”,卻撞見了正在下沉的“定江號”。甲板上,陳大壽正抱著一門炮,試圖將其推入江中——不想留給北人。兩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遇,陳大壽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隻是舉起炮釺指向陳六。
“彆打了!”陳六嘶吼著,把一船的火藥罐都推下水。爆炸的水花澆滅了附近的火焰,卻擋不住更多的火船湧來。陳大壽的炮最終還是沒推下去,被蒙古兵繳獲時,炮身上的“報仇”二字已被煙火熏黑。陳六看著師弟被押走,忽然把船往礁石上撞——他不想再做造火船的人了。
江麵成了火海。“定江號”沉沒時,桅杆上的龍旗還在燃燒,像一支巨大的火把。南宋水兵李狗兒抱著一塊木板漂浮,看見老鄭的屍體從身邊漂過,炮身上的“報仇”二字還清晰可見。他忽然想起老鄭說的“炮脾氣好”,忍不住哭出聲。
蒙古兵阿古拉的腿傷複發,卻死死攥著刀,砍向每個靠近的宋兵。他的虎頭船被火船引燃,跳江時抓住了一根鐵鏈,鐵鏈上還掛著燒焦的屍體。“為了牛羊!”他嘶吼著,卻不知道自己要漂向哪裡。
江水裡,斷箭、木板、屍體混在一起,江水被染成殷紅,連浪花都帶著血色。有南宋兵和蒙古兵在水裡扭打,最後卻被同一股水流卷走;有漁民的小船被火船撞翻,船上的糙米粥散在水裡,引來一群魚——魚群在血水裡翻騰,像在啄食這場戰爭的殘骸。
天快亮時,火漸漸滅了。樓船陣已不複存在,十艘樓船沉了七艘,剩下的三艘也失去了戰鬥力。蕭虎的破江軍主力湧入長江,正在清理戰場。“白虎號”的甲板上,蕭虎望著南岸,那裡的炊煙寥寥無幾——臨安的方向,還是一片黑暗。
陳六被救上岸時,頭發已經燒光,手裡還攥著一塊刻著“陳”字的船板。蕭虎給他裹傷時,他忽然說:“將軍,彆再造火船了。”蕭虎沒說話,隻是把史宅之送的那半塊麥餅遞給他——麥餅已經被血浸透了。
趙葵被親兵護著登上南岸,回頭望了眼長江,江麵上的煙火正慢慢散去,露出被熏黑的礁石。他的“鎖江圖”終究沒能鎖住長江,就像他沒能鎖住南宋的命運。遠處傳來馬蹄聲,是史宅之派來的信使,信使的臉上帶著淚痕,卻什麼也沒說。
這場火攻奇襲,以破江軍的勝利告終。但長江的水,需要多久才能洗去這滿江的血?沒人知道。隻有風還在吹,帶著硝煙的味道,掠過江麵,奔向臨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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