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0章:汗廷博弈忽必烈的默許與製衡)至元四十三年夏?和林汗廷)
驛使帶著蕭虎的奏報闖入和林時,忽必烈正在萬安宮的暖閣裡翻檢《遼史》。奏報用桑皮紙謄寫,字裡行間透著謹慎:“南宋願議和平,然歲貢數額尚需商榷,臣已遣孟珙赴臨安,探其虛實。”最末附了張《江淮民籍冊》,標注著“流民歸鄉者逾三萬”。
“三萬?”忽必烈用銀匕挑起奏報,陽光透過窗欞,照見他指節上的老繭——那是早年征戰時留下的。“蕭虎在淮南待了三月,不打臨安,倒忙著編戶籍。”他對侍立的怯薛長道,“去把耶律楚材叫來,朕要問問,這江南的民心,比臨安城還重要?”
暖閣的銅爐裡燃著吐蕃香料,煙氣繚繞中,忽必烈忽然想起去年蕭虎獻的江南地圖,圖上用朱筆圈出的“虎都”二字,墨跡深得像要滲進紙裡。他摩挲著奏報上的“和議”二字,總覺得這兩個字背後,藏著比刀槍更複雜的心思。
耶律楚材趕到時,正撞見忽必烈將奏報拍在案上。“陛下疑蕭將軍有私心?”他撿起奏報,目光掃過“流民歸鄉”的條目,忽然笑了,“當年太祖攻金中都,城破後燒殺三日,結果燕雲百姓十年不附。蕭將軍此舉,是在學耶律阿保機‘因俗而治’啊。”
他取過《金史》,翻到世宗本紀:“世宗定燕京,先減稅三年,再議南征,故能保百年安穩。江南比燕雲更富,也更脆,若一味強攻,怕是會像捏碎的瓷器,得手了也隻剩碎片。”忽必烈盯著他的山羊胡:“你是說,朕該等?”耶律楚材躬身:“非等,是釀。讓淮南的糧入倉,讓歸鄉的民安業,屆時不用打,臨安自會動搖。”
銅爐的香料燃得正旺,耶律楚材忽然話鋒一轉:“但也不能讓蕭將軍覺得,和林忘了臨安。可許和議,卻要加個條件——比如,鎮江。”這兩個字像顆石子,在忽必烈心裡漾開圈圈漣漪。
“鎮江?”忽必烈在沙盤上畫出長江,指尖點在鎮江的位置,“這裡是臨安的東大門,蕭虎要得了此地,水師就能直逼錢塘江。”耶律楚材補充:“而且,鎮江的船塢是南宋最好的,正好給蕭將軍的‘吞江軍’用。”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這條件的妙處:明著是給和議加碼,實則是逼蕭虎繼續進兵——若南宋不割鎮江,和議便破,蕭虎隻能開打;若割了,等於親手給蒙古水師遞了鑰匙。“就這麼定了。”忽必烈用銀匕在沙盤上劃下一道線,“傳旨:和議可談,但鎮江、常州須歸我朝,作為水軍基地。”
他忽然壓低聲音:“楚材,你說蕭虎會不會覺得,朕在逼他?”耶律楚材取過筆墨:“他會懂的。這道旨,既是信任,也是提醒——江南是大元的江南,不是他蕭虎的。”
忽必烈在明旨之外,又寫了道密令,用的是蒙古畏兀兒文。“告訴蕭虎,”他對使者道,“和議成,鎮江歸他管;和議不成,他就得親自帶兵打下來。朕給三年時間,三年後若臨安還在南宋手裡,朕就派阿裡不哥去換他。”
使者是忽必烈的怯薛,名叫博羅,臨行前被召至密室。忽必烈指著密令上的“三年”二字:“這話隻能讓蕭虎一個人聽見,連他身邊的周顯都不能說。”博羅叩首:“奴才明白,若有泄露,甘受鼎鑊之刑。”他將密令縫在貼身的羊皮襖裡,外麵套著明旨的錦盒——明旨是給眾人看的“信任”,密令才是給蕭虎的“緊箍”。
出發前夜,博羅去庫房領了麵“汗廷親使”的令牌,牌上的狼紋在火把下閃著冷光。他知道,這趟差不好當,蕭將軍在淮南的威勢,連和林的貴族都忌憚,稍有不慎,就是殺身之禍。
博羅的驛隊行至汴梁虎都)時,正趕上蕭虎在虎豹閣前操練吞江軍。他站在茶肆二樓,看著水兵們在護城河裡演練登船,陳六拿著小旗指揮,喊的竟是江南方言的號子。“北人學南語?”博羅皺眉,對隨從道,“蕭將軍這是把淮南當成自家地盤了。”
驛館的吏員送來膳食,有江南的龍井、淮南的糟魚,連酒都是臨安的女兒紅。“將軍說,親使遠道而來,當用南味接風。”吏員笑得恭敬,卻在博羅轉身時,飛快地檢查了他的行囊——這是白虎堂的規矩,所有入虎都的使者,都要過這一關。
博羅假裝不知,夜裡卻聽見窗外有動靜。他悄悄撥開窗縫,看見兩個黑影在月光下交換暗號,手勢正是白虎堂的“虎爪訣”。他心裡一凜:蕭虎在和林安了多少眼線?這虎都,怕是比和林想得更像個獨立王國。
蕭虎在虎豹閣三層接旨,北境來的怯薛站在左側,周顯、孟珙等漢臣立在右側,格局竟與和林的萬安宮有幾分相似。博羅展開明旨,讀到“割鎮江、常州為水軍基地”時,周顯的眉峰跳了跳——這正是蕭虎想要的,卻由忽必烈主動提出,不知是福是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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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到密室後,博羅才掏出密令。蕭虎讀著畏兀兒文,手指在“三年之限”“阿裡不哥”上反複摩挲。“陛下是怕我擁兵自重啊。”他忽然笑了,笑聲在空蕩的閣內回響。博羅低著頭,不敢接話,卻聽見蕭虎道:“告訴陛下,臣領旨。但鎮江的船塢,得讓陳六親自監工——他比北地工匠懂江南的水。”
這話說得軟中帶硬,既接了密令,又保住了吞江軍的控製權。博羅暗自咋舌:蕭將軍果然厲害,三言兩語就把和林的意圖化了。
和林的萬安宮裡,耶律楚材正看著一幅新繪的《江南勢力圖》。圖上,蕭虎的轄區用黃筆標出,從淮河南岸一直到揚州,像條臥在長江邊的虎。“陛下,”他指著圖上的紅色小點,“這些是咱們安插在淮南的人,該讓他們動起來了。”
紅色小點多是蒙古商人、驛站吏員,甚至還有幾個投誠的南宋官員。耶律楚材的意思是,讓他們“不經意”地向和林傳遞消息:蕭虎如何安撫百姓,如何訓練水師,甚至如何與孟珙議事。“不用做什麼,”他對怯薛長道,“隻要讓陛下知道,蕭將軍的一舉一動,都在咱們眼裡。”
他知道忽必烈的心病——既想用蕭虎的才,又怕他的勢。這後手,不是為了害蕭虎,而是為了讓忽必烈放心,也是為了讓蕭虎知道,汗廷的眼睛,從未離開過江南。
孟珙在驛館外等了半日,見蕭虎接旨後神色如常,心裡卻打起了鼓。他當年獻虎頭鍘,為的是表忠,可這幾日總覺得,虎豹閣的空氣比往常更沉。“將軍,”他試探著問,“汗廷的旨意,是催咱們打臨安?”
蕭虎正在看鎮江的輿圖,聞言頭也沒抬:“陛下要鎮江,咱們就去取。至於是文取還是武取,得看孟大人的和議談得怎麼樣。”這話把球踢了回來,孟珙卻聽出了弦外之音——蕭虎不想硬碰硬,還想借和議拖延。
夜裡,孟珙給臨安的舊部寫密信,提醒史宅之:“汗廷雖允和議,卻索鎮江,此乃進兵之兆,需早做準備。”寫完又覺得不妥,燒了重寫——他如今是蒙古的官,這信若是被發現,虎頭鍘怕是要輪到自己了。
博羅帶著蕭虎的回奏返回和林時,孟珙與南宋的和談已在臨安陷入僵局。理宗拍著龍椅怒罵:“鎮江是朕的東大門,割了此地,臨安就像沒穿褲子!”徐清叟的餘黨趁機起哄:“北人言而無信,和議必是陷阱!”
史宅之卻盯著條款裡的“三年”二字——這與他收到的密報孟珙暗中傳遞)吻合。“陛下,”他叩首,“可暫許割讓,卻要加個條件:三年後歸還。這三年,咱們正好練水師,修城防。”理宗猶豫著,手指在禦案上敲出雜亂的聲響,像在敲打南宋最後的命運。
消息傳到虎都,蕭虎正在揚州船塢視察“巨虎艦”的龍骨。工匠們用紅漆在艦首畫虎首,眼睛的位置特意留著,隻等史宅之的答複——若和議成,嵌琉璃;若不成,嵌青銅,以示威懾。
秋汛來臨時,忽必烈的“默許”終於化作明詔:“準蕭虎與宋議和平,以鎮江、常州為界,歲貢如議。”和林的貴族們雖有不滿,卻被耶律楚材用“江南稅銀可補軍餉”壓了下去。
蕭虎在虎豹閣設宴,席間命陳六演示新造的“吞江炮”,炮彈落在江心,激起的水柱竟有丈高。“有此炮,鎮江的船塢早晚是咱們的。”他舉杯,目光掃過帳下的漢蒙將官——帖木兒的眼神裡藏著不服,孟珙的笑容裡帶著謹慎,周顯則在低頭算著什麼,像在權衡利弊。
夜深時,蕭虎獨自登上閣頂,望著江南的方向。秋風吹動他的袍角,遠處的船塢裡,“巨虎艦”的輪廓在月光下像頭蟄伏的猛獸。他知道,忽必烈的默許不是恩賜,是場更凶險的博弈——三年之內,他既要吞下江南,又不能讓和林覺得他太貪,這分寸,比攻破長江防線更難把握。
而和林的萬安宮,耶律楚材正將蕭虎的回奏歸檔,旁邊放著阿裡不哥的請戰書。他提筆在卷宗上批了四個字:“以虎製虎”。燭火搖曳中,這四個字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狼。
汗廷與虎都的這場暗弈,沒有刀光劍影,卻比戰場更驚心動魄。忽必烈的默許,是給蕭虎的糖,也是懸在他頭頂的劍;而蕭虎的接招,是順水推舟,也是步步為營。江南的秋汛,終究是要漫過防線的,隻是不知被淹沒的,是臨安的宮牆,還是虎都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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