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龍車吱呀一聲停在陌生小鎮的石子路上。月光在泥濘的車轍間碎成銀色的裂痕。卡萊爾鬆開韁繩,地龍噴出一口白霧,疲憊地垂下頭顱。
旅店的燈火從遠處投來暖黃的光暈,卡萊爾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駕駛龍車並不費力,但連續十二小時的顛簸仍讓肌肉微微發酸。他回頭望向車廂。
“坐了一天的龍車,累壞了吧?”他壓低聲音,指尖輕輕叩響車門,“今天先到這裡。前麵有家旅店,看起來還算乾淨。”
車廂內,藍發女仆半倚在軟墊上,她的膝蓋微微屈起,而蜷縮在她身旁的黑發少女幾乎融進了陰影裡,昴裹著一條毛毯,像一隻受傷的幼獸般緊緊團成一團。她的呼吸急促而不規則,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顫抖的陰影。
“對不起……請原諒我……”
夢囈劃過寂靜。毯子滑落半截,卡萊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蕾姆的指尖懸在半空,那裡麵的沉重足以壓垮任何語言。
“昴,到旅店了哦。”
蕾姆的聲音比羽毛更輕。她托起昴的後頸,指腹蹭到一片冰涼的濕潤,少女的淚水早已浸透鬢角。昴猛然睜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她的視線渙散了片刻,才艱難地聚焦在麵前的兩道藍影上。
“嗯……”
昴的應答像一聲歎息。當卡萊爾向她伸出手時,她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瞬,又在意識到什麼後僵硬地放鬆。他的手掌溫暖乾燥,穩穩托住她發抖的肘彎。三人踏進旅店時,木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旅店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的瞬間,麥酒香氣與燉肉味的熱浪撲麵而來。一樓大廳裡,十幾張粗木長桌旁坐著些形形色色的食客,比起露格尼卡境內常見的商旅,這裡的客人明顯帶著更濃鬱的邊境特色。
最引人注目的吧台邊,一位狗頭人身的老板娘正用毛茸茸的爪子擦拭陶杯,她的麵部輪廓像極了杜賓犬,但笑起來時露出的牙齒卻奇異地與人類表情融為一體。
"三位客人?"老板娘抖了抖耳朵,她的目光掃過卡萊爾肩頭並不存在的勳章皺痕,又在昴攥著騎士披風的指節上停留片刻,"哎呀,這可真是..."
鑰匙串從她腰間嘩啦一聲提起,一枚鏽跡斑斑的鑰匙被推到櫃台邊緣。"給,孩子,這是你們房間的鑰匙。對了,小姑娘們要是半夜需要熱水..."
"不必了。謝謝您的好意。"卡萊爾搖搖頭,老板娘了然地點點頭,這間邊陲旅店唯一的三人房通常會引起曖昧的竊笑,但此刻沒人吹口哨。所有人都看清了黑發少女眼下的青黑,以及藍發女仆裙擺上乾涸的血漬,那其實是昨天幫忙殺魚時濺到的,但邊境人更熟悉另一種血腥。
更何況...那個兩個小姑娘,從進門起就盯著騎士的背影,這種眼神老板娘見過太多次,那是把靈魂都係在某人上的目光。
還有,老板娘當然認得出露格尼卡近衛騎士團的製式武裝,儘管本該彆著勳章的位置隻剩兩道細微的線頭。
卡萊爾如果知道老板娘的聯想,恐怕會苦笑著剖白,那身象征榮耀的白底紅邊製服,如今不過是件方便烘乾的旅行常服。魔法確實便利。正是他用精準的火苗蒸發了所有人換洗衣物的水汽。
錢袋裡的金幣越來越吃緊了,這些錢要支撐到下一個城鎮,必須省著些用,皮革錢袋的接縫處已經有些開線,但還能用。
逃亡近一個月,當初從王都帶出的積蓄消耗得比預想中快得多。卡萊爾原本的積蓄都留在宅邸了,現在自然不可能回去取。好在出發時他隨身帶了足夠的金幣,否則連這一路的基本開銷都難以維持。
衣服倒是不成問題。兩套換洗的騎士製服,一套日常穿著,一套備用。昴帶著她那套的jk學生製服和一件女仆裝,蕾姆也隻有兩套女仆裝輪流換洗。魔法烘乾很方便,不需要多餘的行李。卡萊爾有時會想,如果當初能多帶些實用的東西就好了,比如更厚實的毯子。
在逃亡的第一天晚上,他們在一家簡陋的旅店落腳。卡萊爾向老板要了兩間房,卻被蕾姆輕聲製止了。
"一間就夠了。"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三個人住在一起更方便。"
卡萊爾的耳尖微微發熱。"這不太合適,你們兩個女孩子——"
"我沒意見。"昴打斷他,聲音有些疲憊,但很堅決。她甚至沒抬頭。
卡萊爾最終沒再說什麼。那晚他睡在靠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