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況時回盛京的第一日，去見了觀潮之後，便讓管家備好拜帖，親自送往皇宮。
這是父親扈隨在書信的特意叮囑，也是他該遵守的規矩。
扈家能有今日的地位，離不開盛元帝的扶持，如今他從嶺南辦差歸來，第一時間向帝王複命，既是表忠心，也是維係兩家情誼的必要之舉。
扈況時雖常以爛漫姿態示人，對著觀潮時更是像個沒長大的少年，可在家族利益與朝堂規矩上，卻從不含糊。
他清楚，父親讓他第一時間遞拜帖，不僅是走流程，更是想借他的歸來，探探盛元帝對扈家近期動向的態度。
畢竟，盛朝初定，皇權正在逐步收緊，世家與帝王之間的關係，向來微妙如履薄冰。
拜帖遞上去後，過了三日，皇宮的旨意才終於傳來，讓他次日辰時入宮見駕。
入宮那日，春日的陽光格外和煦，暖融融地灑在宮道的青磚上，宮道兩旁的垂柳已抽出新綠，嫩黃色的枝條隨風輕搖，帶著初春的清爽。
扈況時身著素色錦袍，腰間係著一條墨色玉帶，玉帶上鑲嵌著一顆圓潤的南珠，既顯世家子弟的貴氣，又沒有超出任何的規製。
剛走到太極殿外的台階下，便見塗應來正站在那裡值守。
見扈況時走來，塗應來立刻躬身行禮，臉上帶著謙卑的笑容：“奴才塗應來，見過扈小世子。”
他的語氣恭敬，姿態也無可挑剔，可扈況時素來不喜歡他。
不知為何，每次與塗應來對視，總覺得他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裡藏著東西，像深潭般望不見底，連帶著他那份謙卑，都顯得刻意而虛假。
扈況時隻是淡淡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沒有多餘的寒暄，便抬步越過他，朝著殿內走去。
剛踏入殿門，便看見殿內值守的塗遊喜正站在廊柱旁，見他進來，臉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對著他微微躬身：“扈小世子來了，陛下已在殿內等候。”
塗遊喜是盛元帝身邊最信任的大太監，也是看著觀潮和扈況時長大的，因著觀潮的緣故，對扈況時向來和善。
“有勞塗公公惦記。”扈況時笑著回禮，語氣比麵對塗應來時熱絡了許多，“勞煩公公通報一聲，就說臣扈況時到了。”
“不必通報，陛下特意吩咐過，世子到了便可直接入內。”塗遊喜側身引路，“世子隨我來。”
穿過一道雕花木門，扈況時才真正踏入太極殿正殿。
殿內的空間比他記憶中更顯寬敞，金磚鋪地，光可鑒人，每一塊金磚都打磨得極為光滑，倒映著殿頂懸掛的鎏金宮燈。
殿柱上雕刻著精美的五爪龍紋，龍鱗清晰可見，龍目威嚴，仿佛下一秒便會從柱上騰飛而起。
禦案後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江山萬裡圖》，畫中山河壯麗，城池錯落，筆觸雄渾，處處透著帝王的雄心與威嚴。
殿內燃著淡淡的龍涎香，香氣清雅卻不張揚，縈繞在鼻尖，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禦案上堆疊著高高的奏折，幾乎要沒過盛元帝的手肘，奏折旁還放著幾支用過的朱筆，墨汁尚未完全乾透。
扈況時定了定神，走到殿中，對著禦案後的盛元帝深深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臣扈況時，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禦案後，盛元帝緩緩抬眸。
他身著明黃色龍袍，龍袍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龍紋，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龍袍上，讓金線泛著耀眼的光澤。腰間係著一條鑲滿紅藍寶石的玉帶，玉帶上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的長發用一頂白玉冠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麵容俊美得近乎淩厲——劍眉斜飛入鬢，眉峰微挑，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眼眸深邃如淵，目光掃過之處，仿佛能洞穿人心；鼻梁高挺，唇形薄而有力，嘴角緊抿時，更顯帝王的沉穩與威嚴。
歲月似乎格外優待他，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隻在眼角添了幾絲淡淡的紋路，卻不僅不顯蒼老，反而讓他多了幾分曆經風雨後的厚重感。
他周身散發著一股強大的氣場，那是常年居於高位、掌控生殺大權才有的威嚴，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起來吧。”盛元帝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卻又因兩人的淵源，透著幾分長輩般的溫和，“一路從嶺南趕回來，路上辛苦了。你父近來可好？聽說他在西北，還習慣那邊的氣候嗎？”
扈況時起身，垂手立於殿中，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他微微垂首，如實回答：“回陛下，家父一切安好。隻是家父舊年在戰亂中落下的腿疼毛病，每逢陰雨天便會犯。不過他一直按太醫院給的舊方溫養，每日用艾草泡腳，如今已好了許多。”
盛元帝點了點頭，又問起扈況時在嶺南的見聞：“嶺南風土與盛京截然不同，氣候濕熱，物產也與北方差異頗大。此行你去拓展茶葉生意，可有什麼新鮮發現？”
扈況時便順著話題，一一細說起來。
他說話時條理清晰，邏輯分明，言語間透著年輕人的機靈與乾練，偶爾還會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俏皮，讓嚴肅的對話多了幾分輕鬆。
他在盛元帝麵前並未顯得過於拘謹，畢竟兩家淵源深厚，他自幼便常入宮，跟著父親參加宮宴，對著盛元帝的敬畏中，還帶著幾分對長輩的親近。
盛元帝的目光似乎浮在空中，落在禦案上的奏折旁，看似隨意地聽著，偶爾點頭附和，或是在扈況時說到關鍵處時，問一兩句細節。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看似隨意的模樣下，早已將扈況時的應對、談吐、神情變化儘收眼底，甚至在心中暗自評價：扈隨這兒子，確實是塊經商的好料子，頭腦靈活，口齒伶俐，懂得變通，比自己那幾個兒子強多了。
隻可惜，在朝堂政務、權謀布局上，還是太過稚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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