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元帝心中暗歎，扈況時的聰明，大多用在了生意上，對朝堂上的暗流湧動、帝王的言外之意，還是不夠敏感。
就像此刻，他若真的隻關心扈況時在嶺南的見聞，便不會特意等三日才召見，更不會繞著圈子問話。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題，從嶺南的風土人情，說到盛京春日的景致，氣氛看似融洽。
就在這時，盛元帝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問道：“你父前些日子給朕寫了封信，說你祖母因不適北地風物，去年冬日偶感風寒，一直未能痊愈。如今天氣轉暖，她的身體可有改善？”
扈況時一愣，他從未聽過父親提起祖母身體有恙的事情。
他皺了皺眉，一時有些答非所問：“回陛下，臣此次去嶺南，並未繞道江南老家，也未曾收到父親關於祖母身體的書信。等臣今日出宮後，便立刻寫信給父親，問問祖母的情況，再將結果稟報給陛下。”
盛元帝的眸中微微閃過一絲冷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果然，扈隨沒有把扈家要遷居盛京的事情告訴自己的獨子。
他心中了然，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示意扈況時繼續說。
在天下平定後，盛元帝便清醒地意識到，要想讓盛朝長治久安，必須解決兩個問題：一是發展生產力，讓百姓安居樂業；二是鞏固皇權，打擊世家與地方豪強的勢力。
為此，他早已開始著手布局三件大事——讓皇子們前往各地之國，監管地方政務，坐鎮重要城池；命令地方豪強與富戶遷到盛京，削弱他們在地方的根基；真正推行科舉製，打破世家對人才選拔的壟斷，為寒門學子開辟上升通道。
這些舉措，每一項都堪稱前無古人，既需要魄力，更需要智謀，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世家叛亂，動搖國本。
而地方豪強遷居一事，最關鍵的便是找到一個領頭羊。
他親封的安寧侯扈隨，不僅是開國功臣，更是公認的天下第一富戶，扈家在江南的根基深厚，影響力巨大。若是扈家帶頭遷居盛京，其他地方豪強便沒有理由拒絕，此事便能更順利地推行。
所以，盛元帝早些日子特意給扈隨寫了信，隱晦地提出讓扈家遷居的想法。
扈隨自然不敢拒絕，回信說“願遵聖意，舉家遷往盛京，為陛下分憂”。
可盛元帝心中清楚，扈隨雖表麵答應，實則心中定然不願。
扈家的根基在江南，百年積累的商鋪、田產、人脈，都集中在那裡。
一旦舉家遷到盛京，便相當於失去了地方勢力的依托，成了皇權掌控下的“孤家寡人”，如同砧板上的魚肉，任人擺布。
扈隨瞞著獨子，無非是不想讓扈況時過早卷入這場權力博弈，或是還在猶豫，想拖延時日，尋找轉機。
早年亂世，扈隨投資他，是看中了他的帝王之才，賭的是扈家的未來；如今天下初定，他要打擊世家、鞏固皇權，扈隨便成了需要拉攏卻也需要提防的對象。
兩人之間，有過並肩作戰的情誼，有過“兄弟”般的承諾，卻終究逃不過“帝王家利益為先”的法則。
盛元帝看著扈況時茫然的模樣，心中忽然生出幾分強烈的對比——若是他的阿潮在此，定然能瞬間讀懂他話裡的深意，甚至能立刻猜到他的真實意圖，還會順著他的話，提出能夠落地的提議。
他的阿潮，那般聰慧，那般通透，冰雪一樣的心思，總能看透他的想法，無論是朝政難題，還是權謀布局，都能與他並肩商議，甚至提出比他更周全的對策。
再看自己的三個兒子：大兒子盛長樓，性子優柔寡斷，遇事總愛猶豫不決，難堪大用；五兒子盛登臨，心智不全，連基本的人情世故都難以理解；三兒子盛昭，是那樣的女人所生，他看一眼都覺得煩心。
唯有他的阿潮，是他天賜的珍寶，是他的“球玉”，是他的“玉榮”，是他唯一的慰藉與驕傲。
若是在一年前，盛元帝想起觀潮的聰慧，會感到欣慰，甚至會毫不掩飾地誇讚她。
可此刻，僅僅是在腦海中浮現出她的身影，他心中便湧起一股不受控製的痛苦與矛盾，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
他甚至不用閉上眼，去年阿潮及笄禮那日的場景，便已經浮現在眼前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她身著繁複的十二章紋禮服，朱紅裙擺拖曳在地，綴著的珍珠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頭戴的金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卻絲毫沒有掩蓋她本身的清麗。
她提著裙擺，一步步向他走來，身姿亭亭玉立，眼神清澈，帶著羞澀與敬重，輕聲喚他“父皇”。
就是那一刻，他心中某個堅守了十幾年的角落轟然崩塌。
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從小捧在手心、視若珍寶的“女兒”，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那不是父親對女兒的疼愛，而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心動——是看到她笑時的歡喜，是想到她時的牽掛，是渴望與她靠近的衝動。
這份感情洶湧得讓他措手不及。
最初，他是恐慌的。
他一遍遍地問自己：怎麼能對自己的女兒動心？
這是悖逆人倫的罪孽，是會被天下人唾棄、被史書篆刻的醜聞！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被邪氣蒙蔽了心智，才會生出這般荒唐的想法。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放下從前對“方士惑國”的厭惡，開始頻繁召青羊宮的方士入宮，讓他們煉製丹藥、畫製符籙，妄圖用這些虛無的手段，驅散盤踞在他腦海與心底的“邪氣”。
可丹藥吃了一顆又一顆，符籙燒了一張又一張，那份心意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像在烈火中淬煉過一般，愈發濃烈。
他漸漸明白，那不是邪氣，而是他真實的、無法抑製的心意。
這份愛意太過熾熱，像燎原的烈火般灼燒著他的心，讓他在極致的愛戀、占有欲的貪婪與違背倫理的自責中反複拉扯，逐漸迷失了曾經冷靜自持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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