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輩久仰楊老先生大名，拜讀了您的技書圖考，受益匪淺。”觀潮率先開口，語氣恭敬謙和，絲毫沒有半分架子。
“書中關於曲轅犁的改良之法，既貼合農作實際，又能提高耕作效率，晚輩無不佩服。隻是有一處關於犁壁弧度的設計，晚輩鬥膽想與老先生探討一二，不知是否可行？”
她侃侃而談，從曲轅犁的受力構造說到水車的傳動原理，連書中幾處極為隱晦的批注都能精準提及，甚至能說出改良設計的實踐難點。
顯然，她並非一時興起翻了翻書頁，而是真的潛心研讀，還結合實際做過考量。
楊北堂原本端著的架子漸漸放了下來，眼中的疏離被濃厚的興致取代，開始與觀潮熱烈地討論起來。
他越聊越驚喜，發現這年輕公子不僅懂行，還常有獨到見解，尤其那些關於器械民用化、助力農耕與手工業發展的設想，更是精準戳中了他畢生的追求，讓他不由得生出“知音難覓”的感慨。
聊到興起時，楊北堂猛地一拍大腿，爽朗地感慨道：“老夫這輩子就愛琢磨這些‘奇技淫巧’，旁人都說我不務正業，沒想到公子竟如此懂行！”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掩不住的驕傲，“實不相瞞，書中後半部分關於新式機器的設計，並非出自我手，而是老夫的孫子楊改光。那小子在這方麵的天賦，比我當年還高得多！”
觀潮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亂世之後，盛朝百廢待興，農耕與手工業的複蘇離不開這樣的能工巧匠，若是能將楊北堂祖孫二人的技藝推廣開來，對民生改善定然大有裨益。
她深知人才的重要性，此刻滿心都是惜才之意。
見觀潮如此重視自己的孫子，楊北堂心中更是受用，當即拍板：“明日我便傳書信讓他來京，屆時定讓公子與他好好聊聊！”
接下來的時間裡，觀潮又細細詢問了楊北堂研製器械時遇到的難題。
得知他因缺少幾種稀有金屬材料，導致新式農具的研發陷入停滯，她當即承諾：“明日我便讓人將所需材料儘數送過來，務必滿足老先生的研製需求，若有其他難處，也可隨時告知。”
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語，說得楊北堂心中暖意融融，徹底放下了最初的偏見與戒備。
臨彆時，楊北堂親自送兩人到院門口，望著觀潮的背影，眼中滿是由衷的敬佩。
待馬車駛遠，他拉住一旁收拾茶具的扈家下人，按捺不住好奇問道：“敢問小哥，方才那位與我探討技藝的貴人，究竟是何方人物？看他氣度不凡，言談間又心係民生，絕非普通富家子弟。”
他認得扈況時是安寧侯府的世子，自然知曉這位“貴人”身份定然不一般。
下人聞言，神色立刻變得謹慎起來，左右張望確認無人後，才壓低聲音委婉道：“老先生，這位貴人的身份，小的不便多言，還請您務必保密。隻敢告訴您一句——這是‘天上球玉，人間金枝’。”
“天上球玉，人間金枝……”楊北堂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被震驚覆蓋。
京畿一帶誰不知道，盛元帝對玉榮長公主觀潮寵愛有加，親賜“球玉”二字，讚其才貌雙絕，是盛朝獨一無二的金枝玉葉！
他先前也聽過不少傳聞，說玉榮公主精通經史、通曉農工，是位難得的奇才，今日一見，才知傳言非但非虛，更是遠遠不及親眼所見的震撼。
那位看似年輕的“公子”，竟是堂堂長公主！
楊北堂想起觀潮方才對器械技藝的深刻見解，想起她對民生疾苦的真切關切，想起她待人接物的謙和有禮，心中百感交集。
原來陛下那般重視公主，並非隻因父女情深，而是這位金枝玉葉，真的有經天緯地的才能，真的把百姓的生計放在了心上。
他望著觀潮離去的方向，深深歎了口氣，心中已然做了決斷——定要讓孫子好好輔佐公主，將祖孫二人的一身技藝儘數奉獻出來，不辜負這份知遇之恩。
觀潮從京郊小院折返回宮時，已是傍晚。
夕陽正斜斜吻過皇城的琉璃瓦，將層層疊疊的朱紅宮牆染得暖意融融，金紅的光暈漫過宮道旁的古柏和新柳，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帶著一身郊外草木的清新，先回了球玉宮。
剛踏入殿門，她便吩咐侍女取來筆墨紙硯，將案頭堆起的劄記一一鋪開。
從偶然翻到楊北堂那本技書時的驚歎，到托扈況時尋訪作者的周折，再到今日與楊北堂探討技藝的細節，乃至楊改光的天賦異稟，她都事無巨細地梳理成文。
尤其在闡述人才任用的設想時，她筆尖不停，寫下“不授實職，封‘巧匠院提調’虛名，設院收徒，廣傳技藝，以助民生複蘇”的宏大藍圖，字字句句都透著深思熟慮。
待墨跡乾透，她小心翼翼地將奏疏折好，塞進袖中，提著裙擺便徑直往太極殿趕去。
太極殿外，守值的內侍見是玉榮長公主，連忙躬身行禮，眼神中卻帶著幾分為難。
待觀潮抬腳要跨門檻時，他終究還是上前一步攔住：“公主殿下，陛下吩咐了，今日不見外臣親眷……”
觀潮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失落，片刻後才抬眼問道：“……父皇既不見，可否允我呈遞奏疏？此事體大，耽擱不得。”
內侍不敢擅專，躬身致歉後匆匆入內通報。
觀潮立在廊下，望著殿簷下懸掛的宮燈，晚風拂過，燈穗輕輕晃動，像她此刻懸著的心。
不多時，內侍折返，恭敬地躬身道：“陛下允了，公主可將奏疏交由奴才呈送。”
觀潮點點頭，從袖中取出奏疏遞給他，目光在殿門處停留片刻，才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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