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倆在廊下寒暄了幾句，楊阿桃便迫不及待拉著兄長看自己的新裝扮。
她提著青布裙擺，像隻雀躍的小蝴蝶般在庭院裡轉了個圈，發間的青絲帶隨著動作輕輕飛揚，眼底滿是得意：“哥，你看我這身‘學玉妝’，好看嗎？現在盛京城裡的姑娘，上到官宦小姐，下到街坊繡娘，都這麼穿呢！”
“學玉妝？”楊改光抬手撣了撣肩頭的柳絮，目光掃過妹妹的裝束。
青布衣裙是最尋常的料子，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領口用同色絲線繡了朵極小的蘭草，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長發被一根青色棉絲帶鬆鬆束在腦後，額前的碎發修剪得整整齊齊，襯得妹妹原本就清秀的臉龐多了幾分利落。
他忽然想起從並州趕回盛京的歸途所見：過了並州邊境，沿途城鎮的女子大多是這般青衣束發的模樣，有的配著簡單的銀簪，有的隻像阿桃這樣用根布帶束發。
當時隻當是春日裡興起的新樣式，此刻才知竟有“學玉妝”這樣專屬的名號。
他伸手碰了碰妹妹發間的青絲帶：“這名字倒彆致，是哪家繡莊起的噱頭？”
“才不是繡莊噱頭！是學玉榮公主呀！”楊阿桃眼睛亮得像綴了星子，拉著他坐到廊下竹椅上，嘰嘰喳喳地說開了。“是學玉榮公主呀！”
“哥，你在麓川學宮待了三年，肯定沒聽說盛京周邊的新鮮事！前些日子王家村出了大事，你還記得咱們村東頭的張阿嬸不？就是前年嫁去王家村的那個，她丈夫是個獵戶，手藝可好了！”
“她丈夫半年前進山打獵沒回來，宗族裡的人不僅不幫忙找，還搶了她家的瓦房和田地！張阿嬸沒辦法，大著肚子還要去送飯，差點在路邊生了！”
“是公主殿下正好路過，救了她不說，還當場亮明身份，把那霸道的宗長治得服服帖帖，幫她要回了家產！”
她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地模仿著當時村民們轉述的場景：“見過公主的人都說公主是絕世無雙的美人。而且她一點架子都沒有，說話做事又公正又利落。公主喜歡著青衣、束發，大家說跟著公主穿，既能沾沾福氣，也是敬著公主的為人。你看，大家都說公主的發帶就是這個顏色！”
楊改光的眉頭微微挑起。
早年在京畿老家時，他便斷斷續續聽過玉榮公主的傳聞。
傳聞中她是盛元帝唯一的女兒，自小被捧在手心，卻不像尋常貴女那般隻知享樂，反而精通經史、通曉農工，連朝中老臣都常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後來去了麓川學宮，同窗的世家子弟提起這位公主，大多帶著幾分輕慢的豔羨：有的說她詩才出眾，宮宴上作的詩被陛下親筆謄抄掛在禦書房；有的說她擅長算術，連戶部的賬冊都能一眼看出錯漏。
可這些傳聞終究停留在“金枝玉葉”的框架裡，是宮牆內的風雅，是朝堂上的才智。
至於“為農婦伸張正義”這般市井瑣碎，聽起來，實在像話本先生為了討好百姓編的故事——一位養在深宮、見慣奢華的公主，怎會跑到泥濘的鄉野間，管宗族欺壓孤兒寡母的閒事？
兄妹倆又聊了些家常，楊阿桃興奮地給他看自己繡的“學玉妝”荷包。
楊改光聽著妹妹的話，心裡卻總繞著那位傳聞中的公主，一時竟有些走神。
這日直到傍晚，在外奔忙的楊北堂才回來。
他臉上帶著幾分疲憊，眼角的皺紋卻藏著掩不住的笑意，手裡還小心翼翼攥著一卷用油紙包得嚴實的東西，像是護著什麼稀世珍寶，連走路都格外慢些。
楊改光正坐在院中槐樹下打磨一塊棗木，
那是他特意從並州帶回的，質地堅硬，適合做織布機的傳動齒輪。
聽見祖父的腳步聲，他立刻放下手中的鑿子，起身迎了上去，順手接過祖父背上的工具箱：“祖父，今日怎的回來這樣晚？”
楊北堂渾濁的眼睛一落在孫子身上，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枯木逢春般煥發生機。
他擺了擺手，聲音裡滿是抑製不住的鄭重：“改光，進來說話，有要緊事跟你說。”
進了屋，楊北堂反手掩上門，將油紙卷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才轉身看向楊改光。
他在桌邊的木椅上坐下，端起孫子早已沏好的涼茶喝了一口，潤了潤沙啞的嗓子，才緩緩開口：“明日一早，你隨我一同去見一位貴人。切記，到了那裡務必恭恭敬敬，言行舉止都要謹慎，不可有半分輕慢，更不能恃才傲物，明白嗎？”
楊改光心中一動，眉頭微挑。
他知道祖父最近頻頻外出，有時早出晚歸，原是受了某位“貴人”之邀，隻是祖父在信中一直沒有透露對方身份。
他走到桌前，目光在油紙卷上掃過，好奇問道：“祖父，到底是什麼貴人，值得您這般鄭重？”
楊北堂放下茶碗，伸手捋了捋頜下花白的胡須，目光悠遠：“公主殿下。”
盛朝自建立以來，隻有一位公主殿下——那便是陛下唯一的女兒，玉榮長公主觀潮。
“什麼？”楊改光驚得猛地站直了身子，他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您說的那位識才的貴人，是公主？”
他實在難以想象。
那位傳聞中身份尊貴、容貌絕世的長公主，本該是養在金枝玉葉裡，終日與琴棋書畫為伴，怎麼會關注祖父這些被士大夫們嗤之以鼻的“奇淫技巧”？
更彆說屈尊降貴，召見他這樣一個毫無功名的寒門匠戶。
麓川學宮的先生們尚且常說“匠術為末，經義為本”，更何況是金枝玉葉的公主？
楊改光心中的不解交織在一起，隻覺得此事荒唐得離譜。
是不是祖父弄錯了？公主殿下怎會對這些手藝活兒感興趣？說不定是哪位王公貴族借著公主的名義……
楊北堂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耐心解釋道：“前些日子，陛下送了本技書給公主，那書後半部分的農具改良圖，正是你所繪。公主看了之後，十分讚賞，特意讓人找到了我。”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囑咐，“公主殿下雖年輕，卻絕非尋常人物可比，她懂匠術、重民生，是真真正正識才之人。明日見了，你萬萬不可恃才傲物，定要謹言慎行，莫要錯失了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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