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玉六年清明的夜,雨仍未歇。
細密的雨絲如牛毛般斜斜織下,無聲地落在皇宮朱紅的宮牆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順著琉璃瓦簷緩緩滑落,在青石板地麵彙成蜿蜒的水痕,映著宮燈昏黃的光暈,泛起粼粼波光。
盛元帝在乾清宮打發走三位皇子後,並未如往常般召集近臣議事或批閱奏折。
他換下了莊重的祭服,身著一襲月白色素麵常服,腰間係著一方素色玉帶,隻帶著兩名隨身內侍,便踏著沉沉夜色,往球玉宮的方向走去。
雨夜路滑,宮道濕濘,他舍不得讓她親自冒著雨趕來,索性便自己移步前往。
宮道兩側的宮燈早已次第點亮,昏黃的光暈穿透朦朧雨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如同散落的碎金。
行至球玉宮宮門前,盛元帝忽然抬手示意內侍退到幾步之外跟隨,獨自沿著宮牆下的回廊緩步前行。
廊外種著一叢叢晚櫻,花期將儘,粉嫩的花瓣上綴滿了晶瑩的雨珠,沉甸甸地垂在枝頭,宛如美人垂淚。
偶爾有微風拂過,幾片花瓣悠悠飄落,輕吻過積水的鏡麵,隨波輕輕蕩開一圈圈漣漪。
他駐足凝視著那些帶雨的花瓣,記憶忽然翻湧——
觀潮幼時總愛蹲在這廊下,雙手捧著一隻小巧的玉碗,小心翼翼地將花瓣上的雨珠接入碗中,仰頭對他說這是“天泉”,要泡給他喝。
那時她的小手還帶著嬰兒肥,眼神清澈得像雨後的晴空,那份天真爛漫,是他在刀光劍影的亂世中,最珍貴的慰藉。
想到此處,盛元帝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連日來處理繁雜政務的疲憊,祭祀時麵對曆代帝王牌位的沉鬱,竟在這雨夜的靜謐與回憶的暖意中消散大半,隻剩下即將見到女兒的輕鬆與滿心期待。
球玉宮內,觀潮正坐在窗前的軟榻上。
她手中捏著一本醫書,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上的字跡,目光卻越過窗欞,落在窗外織密的雨簾上,思緒早已飄到了白日裡求見她的三皇子盛昭身上。
盛昭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哽咽著傾訴困境的聲音、還有宮殿年久失修漏雨的窘境,反複在她腦海中盤旋。
她心中暗自盤算著,該請太醫院中最擅長內科雜症的李太醫前往診治,修繕宮殿的工匠和材料該如何從內務府儘快調配,更隱隱擔憂著,自己這般,會不會惹得父皇心中不快。
正怔忡間,殿外傳來內侍輕細得近乎耳語的通報聲:“長公主殿下,陛下駕臨。”
觀潮心頭一震,連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往殿門口迎去。
剛走到殿門內側,便見盛元帝披著一件素色披風,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雨意與廊外晚櫻的清香,發梢還沾著幾星細碎的雨珠,卻絲毫不顯狼狽,反倒多了幾分尋常人家父親的溫和。
“父皇?”觀潮眼中滿是驚訝。
按宮中規矩,晚間若無帝王旨意,帝王不會隨意駕臨公主寢宮,更何況是這樣風雨未歇的夜晚。
“剛打發走你大哥他們三個,想著你今日跟著祭祀奔波了大半日,過來看看你。”
盛元帝笑著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一邊脫下披風遞給身旁的內侍,一邊溫聲說道,“夜裡雨下得緊,想著你若是過去,路上難免淋雨著涼,便自己過來看看你。”
殿內燃著淡淡的蘭草熏香,清雅宜人,與窗外飄入的濕潤雨氣相互映襯,營造出一種格外舒心的氛圍。
盛元帝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自然地掃過桌麵,見上麵擺著幾碟精致的冷食,皆是按清明寒食的規矩準備的。
“剛從外麵回來,身上帶著寒氣,怎麼隻備了冷食?”他隨口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嗔怪,“所謂寒食規矩,不過是個麵上的儀式,意思到了便夠了,終究還是身體重要。”
觀潮聞言,輕聲說道:“其實……兒臣想著父皇白日裡祭祀辛苦,又淋了雨,身上定然帶著寒氣,便讓人煮了驅寒的薑湯,還燉了一鍋蓮子羹,本打算稍後讓人送到太極殿去,沒想到父皇竟親自來了。”
聽到這話,盛元帝心中瞬間湧起一股暖流,像是被溫熱的泉水浸泡著,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暖洋洋的。
他抬眸。
她的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卻已然懂得惦記他的冷暖,這份心意,比任何稀世珍寶都更讓他珍視。
他向來是孤高的帝王,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旁人的敬畏與順從,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政務的繁雜瑣碎,早已讓他的心堅硬如鐵。
可唯獨麵對她這份不經意的惦記與疼惜,他心中最柔軟的角落總會被輕易觸動,所有的帝王威儀都化作了溫柔。
“還是阿潮心疼父皇。”盛元帝眼中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溫柔得能化開窗外的雨霧,他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歡喜,“倒是與朕想到一處去了。”
說著,他抬手拍了拍,隨侍的內侍立刻捧著一個精致的食盒走進來,輕輕放在桌上。“你看,朕也給你帶了好東西。”
食盒被打開,裡麵整齊地擺著幾枚造型樸素的清明稞,碧綠的外皮泛著自然的光澤,裹著細膩的豆沙餡,還帶著剛出鍋的溫熱香氣,瞬間彌漫在殿內。
觀潮見了,眼中瞬間泛起光亮,脫口而出:“是青州的清明稞!”
“還記得?”盛元帝笑得愈發開懷,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當年我們打青州,被敵軍圍困在山穀中,先遣隊的糧草斷了三日,將士們都快撐不住了。是當地的百姓冒著被敵軍發現的危險,連夜磨了艾草粉、和了糯米麵,做了這清明稞,偷偷送到我們營中。那時候,你還小,說這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還說要把這味道記一輩子。”
觀潮看著桌上的清明稞,記憶瞬間被拉回了那段戰火紛飛的歲月。
那時條件艱苦,能有一口飽飯便是奢望,這帶著艾草清香的清明稞,不僅緩解了饑餓,更承載著百姓的情誼與將士們同生共死的信念,是他們共同的珍貴回憶。
她抬眸看著盛元帝,眼中滿是笑意,重重地點了點頭:“兒臣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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