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視一笑，無需再多言語，彼此眼中的默契與暖意，便已道儘了所有。
那些烽火歲月裡一同熬過的顛沛流離，那些絕境中彼此支撐的執著堅守，那些藏在尋常日子縫隙裡的細碎溫情，那些跨越山水阻隔的深切牽掛，都在這一眼對視中，悄然流淌。
宮女很快將溫熱的薑湯和蓮子羹端了上來，薑湯色澤澄亮，散發著濃鬱的薑香；蓮子羹則燉得軟糯香甜，入口即化。
盛元帝執起玉勺，舀了一勺薑湯緩緩喝下。
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下，穿過胸腔，漸漸蔓延至四肢百骸，將連日來奔波的疲憊與身上的寒氣驅散得乾乾淨淨。
他又拿起一枚清明稞，輕輕咬下一口，口感略顯粗糙的艾草外皮裹挾著糯米的軟糯，內裡的豆沙餡帶著樸實的甜意，遠不及禦廚精心烹製的那般細膩綿密、香甜醇厚，確實沒有記憶中那般驚豔。
可抬眼望去，對麵的觀潮正小口小口喝著蓮子羹，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眉眼彎彎如新月，眼底盛著溫柔的光。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不絕於耳，雨絲敲打著窗欞，發出細碎而柔和的聲響，如同天然的樂章。
殿內燭火搖曳，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兩人，空氣中彌漫著薑湯的辛香、蓮子羹的甜潤與清明稞的艾草清香，溫馨寧靜的氛圍流淌在每一個角落。
他心中沒有絲毫遺憾，反倒無比熨帖安然。
這味道裡藏著的，是亂世中的相濡以沫，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情，遠比食物本身的滋味更加珍貴。
兩人用罷小食後，宮女們輕手輕腳地收拾完食案，悄然退下。
氤氳的水汽與殿內蘭草熏香交織，在清明雨夜的靜謐中暈開暖融融的氣息。
盛元帝目光望向窗外淅瀝的雨絲，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今日祭祀，百姓們冒雨相迎，沿街跪拜的身影，倒是出乎朕的意料。”
他頓了頓：“朕自登基以來，日日如履薄冰。先帝留下的江山，外有邊患未平，內有世家盤根錯節，百姓剛從戰亂中緩過勁來，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如今看來，這六年的休養生息，倒是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
觀潮正俯身整理棋盒，聞言抬頭，眼中滿是真切的認同：“父皇登基之初便下旨減免三年賦稅，又派人興修水利、推廣新農具，百姓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自然感念您的仁政。”
她將黑白棋子分置棋盤兩側，玉指拈起一枚白棋，笑著提議：“夜色尚早，雨又下得緊，父皇不如留下，兒臣陪您下盤棋解解乏？”
“正有此意。”盛元帝眼中泛起笑意，當即直身落座，伸手取過黑棋罐。
他素愛執黑先行，這習慣自戰亂年間便已養成——那時他領兵作戰，向來以攻為守，棋盤上的布局，亦帶著幾分沙場的果決。
棋子落盤的脆響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盛元帝首子落於天元，占據棋盤中樞，緊接著落子如飛，黑棋如潮水般鋪開，短短十餘步便占據了四角與腹地的關鍵位置，每一步都透著帝王獨有的開闊與不容置疑的氣勢，仿佛要將天下儘握掌中。
觀潮執白後行，落子卻極為靈動，看似步步退讓，實則在黑棋的縫隙中巧妙穿插。
她不與盛元帝爭奪腹地，反而專注於邊角的經營，白棋如散落的星子，看似零散，卻在不經意間連成呼應之勢，漸漸在黑棋的強勢包圍中開辟出穩固的天地。
兩人下棋時皆極專注，殿內唯有棋子碰撞的脆響與窗外的雨聲相互和鳴。
盛元帝起初隻是想借下棋放鬆心神，避開白日裡朝堂的紛爭，可隨著棋局推進，棋盤上的攻防進退、圍追堵截，竟與朝堂上的博弈漸漸重合。
黑棋的步步緊逼，恰似世家大族的抱團施壓；白棋的靈活騰挪，宛如寒門士子的艱難求生。
原本不願談國事的心思，在落子間漸漸鬆動。
“你看這棋盤，便如這天下。”盛元帝落下一子，將觀潮右下角的一片白棋死死圍住，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意。
他指尖點了點棋盤上黑棋密集的區域，那裡棋子層層疊疊，如盤踞四方的世家：“黑棋如世家大族，世代盤踞一方，兼並土地、壟斷鹽鐵，連地方官吏的任免都能暗中操控。百姓雖能溫飽，卻終其一生難有出頭之日，縱有奇才，也隻能困於鄉野。”
他抬眸看向觀潮，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白棋如尋常百姓，看似散落無依，卻能聚沙成塔。朕這些年宵衣旰食，便是想做三件事，讓這棋盤上的局勢，徹底逆轉。”
觀潮手中的棋子頓在半空，抬眸時眼中已沒了方才的閒適，滿是專注與鄭重。
她知道，父皇此刻說的，才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真正謀劃。
“第一件，遷富戶、移世家。”盛元帝指尖重重敲在黑棋最密集的左上角，“青州崔氏、江南蘇氏……諸如此類，這些世家在地方經營數十年，勢力盤根錯節，連朝廷的賦稅都能瞞報截留。朕想下旨，讓各州排名前十的富戶與世家嫡子，分批遷到京城附近的新豐城定居，由朝廷分配土地與商鋪。如此一來，既削弱了他們在地方的根基，又能讓京畿地區的經濟更繁榮，一舉兩得。”
他落下第二子，語氣愈發堅定：“第二件，人才製度改革。如今朝中官員，七成以上是世家舉薦，寒門子弟即便才華橫溢，也難有晉升之路。朕要將人才選拔的權力，從世家手中徹底收回，由朕親自選拔任用，讓真正的賢才都能為朝廷效力。”
“第三件，加強基層治理。”盛元帝的目光掃過棋盤邊緣的空白處，那裡沒有一枚棋子，恰似政令難及的鄉野，“如今地方隻設到縣令一級，下轄數十裡地，官吏不足百人，朝廷的休養生息之策，到了縣一級便成了一紙空文。朕想在縣以下增設鄉官、裡正，由朝廷直接任命考核，確保每一項政令都能落到實處，惠及最底層的百姓。”
這三件事，每一件都如驚雷般直指世家大族的核心利益，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朝堂動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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