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觀潮清澈的目光下，那些被他遺忘的畫麵一一浮現，像一把把尖刀，狠狠紮在他的心上。
“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第一次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了深深的羞愧和自責。
原來，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本事”，竟然給這麼多無辜的人帶來了災難。
觀潮看著他的反應，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她頓了頓，看著白飛雪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會覺得江湖‘無心無情’？因為你們沒有根，沒有歸屬感。你們漂泊不定，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可以牽掛的東西，所以隻能靠狠辣保護自己，用冷漠偽裝內心。可如果朝廷能給你們一個安穩的歸宿，讓你們有正當的營生，讓你們不必再為了活命而打打殺殺，讓你們有機會擁有親情、友情，江湖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白飛雪抬起頭，怔怔地看著觀潮。
她的眼神中沒有鄙夷，沒有厭惡，隻有真誠和期許。
他突然意識到，觀潮和他過去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那些人要麼怕他，要麼利用他，要麼唾棄他，隻有她，把他當成一個有救的人，把他當成一個可以擁有光明未來的人。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被“當人看”的——不是被當成殺手，不是被當成工具，而是被當成一個有思想、有價值、可以選擇未來的人。
過去那些嘲笑他、利用他、懼怕他的人，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耐心，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尊重。
他對她的感情，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變化。
起初，是基於她容貌和氣質的癡迷，是想將她據為己有的占有欲，是黑暗中對光明的盲目追逐。
可現在，這份癡迷漸漸升華為一種扭曲卻堅定的信仰。
她代表著他從未接觸過的“秩序”和“善良”，代表著他心向往之的光明和希望。他願意為了這份光明，做任何事情，哪怕粉身碎骨。
觀潮看著白飛雪眼中的震動和掙紮，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觸動了他的內心。
她沉默了片刻，拋出了自己的目的：“如果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你是否願意選擇用自己的本事為國效力？”
白飛雪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觀潮。
為國效力？這個詞，他連想都不敢想。
他是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殺手，是個罪大惡極的犯人，是個被整個盛京唾棄的人，怎麼配“為國效力”？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失語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震驚和狂喜。
“我希望從你這裡得到關於你的‘江湖’更多的信息。”觀潮沒有逼他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說道，“比如江湖中的組織、常駐地、人員構成、派係劃分，還有那些被世家或權貴雇傭的江湖人的名單。這些信息，對朝廷規範江湖秩序、保障百姓安全至關重要。”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放心，朝廷要的不是打壓，而是轉化運用。那些願意改過自新的江湖人，朝廷可以為他們安排合適的營生——武藝高強的可以加入軍伍，保家衛國，建功立業；有特殊技能的可以進入工坊，製作兵器或農具，為國家發展出一份力；就算沒有特長，也可以分配到開墾的荒地，耕種勞作，安穩度日，娶妻生子。我要的，是讓江湖融入盛世，讓那些像你一樣漂泊無依的人，有一個真正的家，有一份安穩的生活。”
白飛雪的心臟狂跳起來，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終於明白了她的用意——她不是想利用他鏟除江湖，而是想拯救那些和他一樣在黑暗中掙紮的人。
她想給他們一個機會，一個擺脫黑暗、擁抱光明的機會。這份胸懷，這份格局，讓他更加敬佩，也更加堅定了追隨她的決心。
“你可以好好考慮。”觀潮說完，本不欲催促，給了他足夠的思考時間。
可是白飛雪已經激動得渾身顫抖，根本不需要考慮。
“我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們！我什麼都願意說！”白飛雪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眼中滿是急切和真誠，“江湖中有三大組織，分彆是‘暗影樓’‘清風寨’和‘斷劍門’。‘暗影樓’就是我所在的組織，主營暗殺和情報，總部在江南的一座孤島上，四周都是暗礁，外人根本無法靠近……”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江湖的情況，從各大組織的分布、核心成員的性格、武功特點，到江湖中的各種規矩、秘聞和潛規則，再到那些經常雇傭江湖人的世家和權貴名單。
他知道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沒有絲毫隱瞞。
他怕自己說得不夠詳細，怕自己遺漏了重要信息，辜負了她的信任和期許。
觀潮靜靜地聽著，偶爾會打斷他，詢問一些關鍵的細節，比如江湖組織的內部等級劃分、主要財源、與哪些世家往來密切等。
旁邊的記錄官奮筆疾書，將白飛雪的話一一記錄下來，字跡工整，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重要信息。
許久之後，白飛雪才停了下來。
他沒有說完所有的事情，因為他還有所期待。
他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問道：“公主殿下……還會再來嗎？”
他希望能再見到她，希望能聽到她的聲音，希望能從她那裡，得到更多的光明和指引，哪怕隻是遠遠地看她一眼也好。
觀潮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對旁邊的侍衛吩咐道：“把他帶下去，好生看管，不要再用重刑。給他準備些乾淨的衣服和熱騰騰的食物，再請太醫給他診治傷口。等他休息好，身體恢複一些，再詳細詢問其他細節，務必把江湖的情況摸清摸透。”
“是，殿下！”侍衛躬身應道，語氣恭敬。
觀潮轉身離開了審訊室，沒有再看白飛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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