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雲階獨自坐在案後,那封薄薄的信函被他放在攤開的文稿之上,並未拆閱。
他心中清楚,裡麵無非是些程式化的致歉與托付之語,告知眾人她今日無法前來,編纂工作可照常進行,不必等她。
這些話語,不必看也能猜得到。
不是政務纏身,也不是為百姓陳情耽擱。
那會是什麼事?
他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開始猜測。
是陛下突然召見,商議軍國大事?
還是後宮有什麼需要她出麵安撫的瑣事,畢竟她身為長公主,有些宮廷禮儀上的事務也需她應酬?亦
或是……身體不適?這個念頭讓他心頭微微一緊。
夏日炎炎,暑氣逼人,她既要操勞國事,又要頻頻出宮體察民情,日夜忙碌,莫非是累著了,或是中暑不適?
各種猜測紛至遝來,在他腦海中盤旋不休,又被他一一按捺下去。
他發現自己竟有些心神不寧,連帶著麵前那些曾讓他傾注心血的精心撰寫的文稿,也再也看不進去一個字。
窗外,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沛然降下,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擊著瓦片、地麵和窗外的竹葉,發出震耳欲聾的嘩嘩巨響,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淹沒。
天地間頃刻白茫茫一片,水汽裹挾著濃重的土腥味猛撲進來,讓室內的空氣也變得潮濕起來。
他就這樣,在暴雨的喧囂聲中,獨自對著未拆的信函和未完成的文稿,靜坐了許久。
那素來以理智冷靜自持的頭腦,難得地被一種無關學問、無關家族利益的、純屬個人的紛亂思緒所占據。
他一遍遍回想與觀潮共事的點滴,回想她的言談舉止,試圖從記憶中找到一絲線索,推測她今日為何會突然擱置如此重要的公務。
直到翌日,雨過天晴,碧空如洗,陽光穿透雲層,灑下萬丈光芒,將大地映照得格外明亮。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驅散了昨日的悶熱與潮濕。
宴雲階一早便來到書館,繼續投入到編纂工作中。
上午時分,他在廊下與一位相熟的低階官員討論一段經義注疏,無意間,便聽到了一個看似無意間流傳開的小道消息。
那官員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兮兮的語氣說道:“宴公子可曾聽聞?昨日午後,平寧侯世子扈況時在玉榮公主所居的球玉宮中,不知怎的竟從一棵高樹上摔了下來!雖說並無大礙,卻也扭了腳,磕破了皮,據說當時場麵頗為‘熱鬨’。公主殿下因此留在了宮中,親自過問照料,還特意傳了太醫前去診治,連書館的公務都暫且擱置了……”
消息說得模糊,帶著幾分市井傳聞特有的誇張與窺探意味,那官員說完,還擠了擠眼,臉上帶著曖昧的笑容,壓低聲音笑道:“這位扈小世子,與公主殿下的情分,當真是不一般呐……青梅竹馬,形影不離,連受傷都能讓公主如此上心。”
宴雲階聞言,麵上溫雅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還順著對方的話頭,淡淡評價了一句:“青梅竹馬,自幼一同長大,自是情誼深厚。扈世子受傷,殿下多加照拂,也是情理之中。”
他的語氣平靜,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聽不出任何異樣。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聽到“從高樹上摔下”、“親自過問照料”、“傳了太醫”這幾個字眼時,胸腔裡某個地方,仿佛被那昨日暴雨中冰冷的雨滴,不輕不重地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