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盛昭心中默念。
這就是他等待的機會,也是他精心設計的試探。
他抬起頭,目光並未直接與盛元帝對視,而是落在對方膝前的方磚地上,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混雜著哀戚與懇切的複雜神色,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
“父皇……兒臣彆無所求。唯有……唯有生母之事,日夜縈繞心頭,難以釋懷。”
他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勇氣,語氣愈發懇切,“母親生前……命途多舛,去得亦不安詳。兒臣鬥膽,懇請父皇恩準,允兒臣將母親重新安葬。不求規製多麼隆重,不求風水多麼優越,隻求……隻求能有一處清淨之地,讓母親得以安息,來世……或許能少受些苦楚。”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有些哽咽,卻強自壓抑著,沒有失態痛哭,隻將那份“孝心”與“卑微的祈求”展現得淋漓儘致。
他在賭,賭盛元帝對那個因設計他才得以懷上龍種、又因此被他厭棄一生的可憐女子,是否還存有一絲半點的愧疚。
哪怕隻有一絲,也足以成為他撬動父皇心防的支點,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機會。
然而,他顯然高估了人性,尤其是帝王的人性。
或者說,他還不完全了解他這位父皇。
盛元帝臉上的神情,在聽到“生母”二字時,幾不可察地冷了一分。
那並非愧疚,而是一種被打擾了清淨的、混合著厭煩與冷漠的疏離。
他甚至沒有去回憶那個女子的具體樣貌與名姓,隻覺得盛昭此刻提起這樁往事,頗有些不識趣,甚至帶著點算計的意味。
那個女人,不過是他人生中的一個汙點,如今被兒子當眾提起,隻讓他感到不悅。
“你倒是有孝心。”盛元帝的聲音比方才更淡,幾乎聽不出什麼波瀾,“此事……朕允了。會著內侍省派人去辦,你就不必親自操勞了。”
允了,卻是不讓他插手,由內侍省按“例”去辦。
這“例”是什麼規格,可想而知,絕不會有多隆重。
輕描淡寫,公事公辦,將那點本就微乎其微的、可能存在的愧意,撇得乾乾淨淨。甚至,這話裡話外,還透著一絲“你提此事,甚是不妥”的敲打意味。
盛昭的心,如同浸入了秋日的寒潭,緩緩下沉。
他賭輸了。父皇對他,對他那可憐的母親,並無半分愧疚。
有的,隻是因這“不光彩”的往事被提及而生出的不悅。
他早該知道的,不是嗎?
在戰亂中見慣生死、從屍山血海裡趟出來的父皇,心腸早已被權力與抱負錘煉得冷硬如鐵,些許男女間的糾葛與一個不受期待的孩子母親的死活,又怎會放在心上?
一股冰冷的自嘲湧上心頭,隨即又被更深的漠然所取代。
無情,本就是他從小在這個男人身上學到的最深刻的一課。
他並未感到多少意外,隻是那試圖撬開縫隙的努力落空,讓他更清晰地認識到前路的堅硬與崎嶇。
“謝父皇恩典。”他再次躬身行禮,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哀懇隻是幻覺,再無半分情緒波動。
盛元帝看著他迅速收斂的情緒,心中那點因為被打擾而生的不悅,反而變成了更深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