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劍帶來的傷口本身並不致命，劍鋒劃破肩頭皮肉時，不過是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憑著盛元帝常年習武的強健體魄，本應是旬月便可痊愈的傷勢。
但淬在刀鋒上的劇毒，卻如跗骨之蛆，一經侵入便死死咬住經脈，凶險到了極致。
那毒絕非尋常蛇蟲之毒，而是混雜了西域“牽機引”、漠北“腐骨草”與南疆“斷腸花”煉製而成的複合奇毒。
太醫院院正捧著盛元帝換下的染血龍袍，指尖都在發顫。
袍上血跡暗沉發黑，邊緣還泛著詭異的青紫色，不過半個時辰，沾染血跡的綢緞便已變得焦脆，輕輕一撚便碎成了粉末。
毒素侵入肌理後，便如附骨之疽般盤踞在經脈交彙處，順著氣血遊走，所過之處，肌肉僵硬、經脈脹痛，即便用銀針試探，也隻能觸到一片冰涼的滯澀，難以將其徹底拔除。
太醫院傾儘全力施救，院正親自坐鎮暖閣，身後跟著七位經驗最豐富的禦醫，人人麵色凝重如臨大敵。
宮中珍藏的千年雪蓮被連夜取出，搗成細膩的藥泥敷在傷口周邊，試圖以雪蓮的至陽之氣壓製毒素蔓延；百年老山參切片含服，維係盛元帝渙散的元氣；更有傳自前朝的解毒聖藥“清霖丹”，以溫水化開後徐徐灌下，指望能中和部分毒性。
同時，金針拔毒之術日夜不停，銀針循著十二正經、奇經八脈刺入，每一次起針，針尖都帶著黑紫色的毒血，看得一旁伺候的宮人無不心驚膽戰。
藥湯更是換了一帖又一帖，外敷的清熱解毒藥膏每隔一個時辰便更換一次，內服的湯藥則熬得濃稠，日夜不休地喂服，饒是如此，也僅能將大半毒性勉強逼出體外。
餘下的殘毒仍潛藏在肌理深處，如同蟄伏的猛獸，時時伺機反撲。
白日裡還好，盛元帝神智清明時，尚能憑著自身內力壓製幾分，可一到午間和夜間，毒性便會加劇，引發一陣陣高熱，燒得他渾身滾燙，意識模糊。
稍稍勞累或是心緒浮動，毒性便會卷土重來，肩頭的傷口會泛起鑽心的麻癢，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人坐立難安，連呼吸都帶著痛楚。
更不巧的是，獵場的秋夜寒涼刺骨，露重霜濃。
盛元帝受傷時本就驚悸交加，氣血大虧，又在獵場的寒風中耽擱了片刻，回宮後便不慎染了風寒，咳嗽聲日夜不絕。
起初隻是輕咳，後來便愈發劇烈，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肩頭的傷口，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臉色愈發蒼白。
劇毒與風寒兩相交攻，竟令這位素來體魄強健、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帝王，徹底被病痛纏上。
病勢纏綿了數日，高熱不退，咳嗽不止，連起身都變得艱難無比。
他被迫從堆積如山的政務中暫時抽身，移回皇宮太極殿的暖閣靜養。
往日裡象征著皇權與威嚴的暖閣，如今成了臨時的寢殿。
空氣中縈繞的龍涎香被濃鬱的藥氣徹底取代，苦澀的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終日彌漫不散，嗆得人鼻尖發澀，連殿外的花木都似被這藥氣浸染，少了幾分鮮活。
盛元帝半倚在厚厚的錦褥堆中，身上蓋著三層柔軟的蠶絲被，卻依舊覺得寒意從骨子裡往外滲。
他的臉色是久未見陽光的蒼白，毫無半分血色，連耳廓都透著淡淡的青；眼底有著濃重的青影，往日裡銳利如鷹隼、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濃重的疲憊霧氣，連轉動都顯得格外費力。
他肩頭的傷處被層層潔白的紗布包裹著，層層疊疊纏了數十圈，即便一動不動，也能清晰感受到傷口傳來的隱隱脹痛與麻癢，那是毒素尚未清儘的征兆，時時提醒著他這場凶險的境遇。
往日裡屬於帝王的威嚴與銳利，被病痛硬生生削去了大半，此刻的他，竟顯出一種罕見的、甚至有些脆弱的姿態。
觀潮幾乎日日守在暖閣裡，寸步不離。
為保證安全，她遣退了大部分宮人，隻留下幾個絕對可靠的心腹在殿外聽候差遣，其餘瑣事，皆親力親為地照料。
每日清晨天還未亮，她便會親自去膳房查看湯藥熬製的進度，藥爐上的火焰舔舐著鍋底，咕嘟咕嘟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會用銀簪攪動藥湯，確認沒有異樣後，再用小巧的銀勺舀起一勺，輕輕放在唇邊試溫，舌尖觸到藥汁的苦澀，她眉頭微蹙，卻依舊耐心調整，直到湯藥溫度不燙不涼、恰好適宜入口，才小心翼翼地端著藥碗回到暖閣。
她走到床邊，輕輕扶起盛元帝，在他背後墊上柔軟的靠枕，一手攬著他的肩，一手端著藥碗，用銀勺舀起藥湯，緩緩送到他唇邊。
“父皇，該喝藥了。”她的聲音放得極柔，像是怕驚擾了他一般。
盛元帝順從地張口，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他不由得蹙緊了眉頭，觀潮便會適時地用乾淨的錦帕擦拭他的唇角，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午後是盛元帝高熱最甚的時候，往往燒得渾身滾燙，意識也變得模糊。
觀潮便會讓宮人備好冰涼的井水，將乾淨的帕子浸濕擰乾，反複擦拭他的額頭、脖頸、手心與腳心，為他物理降溫。
一遍又一遍，帕子換了一條又一條，井水也換了好幾盆，她的衣袖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手臂上，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卻渾然不覺，隻顧著專注地照料。
到了夜晚，盛元帝常常因疼痛與高熱輾轉難眠，翻來覆去難以安歇。
觀潮便會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中捧著一卷平和的經文或是史書片段，輕聲為他念誦。
她的聲音輕柔舒緩，如同晚風拂過平靜的湖麵，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盛元帝閉著眼睛，聽著她清晰而平穩的聲音，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疼痛似乎也減輕了幾分，往往能在她的誦讀聲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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