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帳內的藥香從未散去，與熏爐中清雅的檀香交織，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籠罩著每一個角落。
盛元帝的病情時好時壞，多數時候都被高熱與眩暈糾纏。
待他精神稍好些、神智清明時，觀潮便會扶他慢慢起身，在他背後墊上厚厚的靠枕。
她總是讓侍女端來溫好的小米粥，親自用銀匙舀起，吹至溫熱後才遞到盛元帝唇邊。
盛元帝的右肩尚不能用力，連抬手都需借助外力，觀潮便耐心地一勺一勺喂他進食。
粥裡摻了些潤肺的雪梨碎，清甜的滋味衝淡了口中殘留的藥苦，盛元帝沉默地吞咽著，目光卻始終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看著她垂眸時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待他進食完畢，觀潮才扶他慢慢起身。
她小心翼翼地避開他的傷肩，左手托住他的後背，右手墊在他的膝彎處，用上巧勁將他扶起，動作穩當而輕柔。
身後的侍女立刻遞上厚厚的錦緞靠枕，觀潮仔細地墊在他的腰後與肩頭，調整到最舒適的角度，又用軟毯蓋住他的雙腿，防止著涼。
做完這一切，她才將整理好的奏疏放在麵前的楠木小幾上，小幾高度恰好適配病榻，讓盛元帝無需費力便能看清上麵的字跡。
她會逐字逐句地念給他聽，遇到晦澀難懂之處，便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解釋清楚；遇到需要決斷的事務，便按照他的口述或是簡單的手勢示意，代為批閱一些簡單的部分，或將複雜的事項整理成條理清晰的條陳，分點列明利弊，供他最終定奪。
整個過程中，她始終保持著恰當的分寸，既不越俎代庖，也不拖遝推諉。
每份奏疏念完後，都會留出時間讓盛元帝思考，遇到他精神不濟時，便適時停下，遞上溫水潤喉，或是幫他按摩太陽穴緩解眩暈。
小幾上的奏疏漸漸減少，每一份處理完的都被她整齊地疊放在一側，墨痕工整，從未沾染到彆處，儘顯女性的細心妥帖。
內外事務被她打理得妥妥當當，朝堂之上並未因帝王病重而出現半分混亂，這讓盛元帝心中既欣慰，又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種“上位者”與“被照顧者”角色的微妙對調，是兩人從未經曆過的。
盛元帝一生掌控一切，從戰亂中崛起，建立盛朝，他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被人敬畏，習慣了將自己最強大、最無懈可擊的一麵展現在所有人麵前。
起初，被觀潮這樣細致入微地照料，他心中滿是不自在，甚至有些局促，仿佛自己最脆弱的一麵被窺見，讓他渾身不適。
但很快，他便在觀潮無微不至的照料中，尋到了一種奇異的、近乎貪婪的慰藉。
他會悄悄抬眼，看著她在燈下專注閱讀奏疏的側影，燭光溫柔地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鬢邊的發絲垂落肩頭，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安靜而美好。
他會凝神傾聽她清晰平穩地彙報各項事務，聲音如同山澗的清泉般悅耳，每一個字都落在他的心坎上。
他會感受著她小心翼翼為他調整靠枕時，指尖傳來的微涼溫度，那溫度帶著她獨有的氣息，驅散了病痛帶來的煩躁與無力。
不知不覺間，他竟開始依賴這種被照顧的感覺。
偶爾在湯藥過於苦澀時，他會像孩童般蹙緊眉頭，彆開臉，不肯配合服藥。
觀潮便會耐心地端著藥碗，坐在床邊，輕聲細語地哄勸，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父皇，良藥苦口，喝了藥，病才能好得快些。”
有時她還會提前備好一小碟晶瑩剔透的蜜餞，放在一旁的小幾上，輕聲承諾：“父皇喝完便可以吃一顆蜜餞，解解苦味。”
她的眼神中滿是縱容，像是在對待一個執拗的孩子。
那樣的場景，不似高高在上的帝王與公主，倒像是尋常人家相依為命的父女，甚至……更親密些。
空氣中彌漫著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溫存，藥味似乎也淡了幾分，隻剩下彼此間流轉的溫柔。
最讓他心悸的，是那日午後。
高熱剛退，他的神智還有些昏沉，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帳內靜得隻能聽到熏爐中炭火燃燒的“劈啪”聲。
他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有人用溫熱的帕子輕輕擦拭他的額頭和脖頸，動作極儘輕柔，帶著小心翼翼的憐惜。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朦朧一片，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觀潮微微蹙眉、全神貫注的臉龐。
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沾濕了耳邊的碎發，顯然已經這樣照料了他許久，卻毫無倦意。
她的眼神清澈而專注，裡麵滿滿都是擔憂與關切，那是一種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在意，讓他心頭猛地一顫。
那一刻，他卸下了所有的心防與偽裝。
平日裡的帝王威嚴、權謀算計，此刻都被病痛與眼前的溫柔衝刷得乾乾淨淨。
病弱的軀殼裡，那顆被權力、責任與世俗倫理重重包裹的心臟，毫無阻礙地感受到了洶湧的愛意——是的，是愛意，不僅僅是父親對女兒的疼愛與珍視，更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深入骨髓的眷戀與渴慕。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看著她眼底的擔憂，看著她因勞累而微微泛紅的眼角，突然發現，自己竟無比貪戀此刻的脆弱。
因為這份脆弱，讓他可以理所當然地接受她的靠近，接受她的觸碰，接受她全部的注意力。
在她麵前，他不必再是那個無所不能、堅不可摧的帝王，不必再壓抑自己的情感，不必再刻意疏遠。
他可以隻是一個需要被照料、被牽掛的人，而她，恰好給了他全部的溫柔與嗬護。
心頭的愛意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瘋狂地滋長，纏繞著他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清晰的悸動。
他微微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消散在滿是藥香的空氣裡。
他閉上眼，將這份洶湧的情感深深埋藏心底，隻願這一刻的溫存，能再長久些，再長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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