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病了幾日?
不過短短十餘天,那小子便如此迫不及待,如此膽大包天,非要無孔不入地出現在她的生活裡?
用這種隱秘的方式,維係著兩人的親密,宣示著他的存在?
而她……觀潮,他捧在手心長大的明珠,他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竟然也默許了這種行為?
她不僅沒有拒絕,還每日閱讀、回複,甚至放任這隻信鴿一次次落在她的窗前,落在他的暖閣外,落在他的病床前!
在他臥病在床、忍受著劇毒與風寒雙重折磨、滿心依賴著她的時候,她的心裡,竟然還裝著這些兒女情長的瑣事?裝著另一個男人的思念與牽掛?
一股難以言喻的嫉妒與憤怒,如同熊熊烈火般在他胸腔中燃燒,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想起獵場上扈況時那張揚的笑容,想起他看向觀潮時眼中毫不掩飾的熾熱,想起兩人之間那份無需言說的默契與親近。
這些畫麵此刻如同鋒利的刀刃,一遍遍切割著他的心臟,讓他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東西,常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鐵灰色天空,沒有一絲溫度,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隱忍。
塗應來頭垂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地麵,後背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奴才……奴才也是方才留意。似乎……近日確有鴿子在球玉宮與宮外扈府方向往來,隻是先前未曾在意,也未曾想到……會飛到太極殿來……”
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生怕觸怒了病中的帝王。
他看得清清楚楚,盛元帝此刻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原本就蒼白的臉龐,此刻更是沒有一絲血色,眼底翻湧著風暴般的情緒,那是混雜著憤怒、嫉妒、痛苦與不甘的複雜神色,讓人望而生畏。
盛元帝沒有再問,也沒有再說話。
他能想象到,多少個清晨或午後,觀潮收到這封信,看著上麵的絮語,唇邊會泛起怎樣的笑容。
他能想象到,她會在燈下提筆回信,告訴扈況時獵場的趣事,告訴她何時回去。
他甚至能想象到,兩人約定好要去賞楓、要去吃點心的場景,那是屬於他們的“秘密”,與他這個父皇無關,與他這個帝王無關!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張花箋上的字跡,仿佛要將那些字句烙印在眼底,又仿佛要將它們從紙上抹去。
片刻後,他猛地將那信箋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凸起,仿佛要將那份紮眼的親密與愛慕一並捏碎、碾碎。
或許是情緒波動太大,牽動了體內的殘毒與肩頭的傷口,一陣尖銳的悶痛忽然從肩頭傳來,如同萬針穿刺,順著經脈蔓延至全身,連帶著心口也一陣滯澀,呼吸困難。
他忍不住蹙緊了眉頭,臉色愈發蒼白,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閉上眼,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與身體的疼痛,對著塗應來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此刻的他,需要獨處,需要冷靜,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失控的事情來。
塗應來會意,不敢有片刻停留,悄無聲息地退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將那隻信鴿捉住——這鴿子既然能精準地找到這裡,留著便是禍患。
他提著鴿子,腳步輕得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暖閣,至於如何處理這隻信鴿,以及是否要追查更多的往來信件,已然不言而喻。
暖閣內再次恢複了寂靜,卻再也沒有了先前的靜謐與溫情。
炭火依舊在燃燒,卻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冰冷與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