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盛京的瓦簷上積了又化,化了又積,幾番往複,終於凍成一層堅硬光滑的冰殼,踩上去便發出“咯吱”的脆響,稍不留神便會滑倒。
冬到深處,寒意已濃到了極致。
嗬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撲在臉上冰涼刺骨,出門不過片刻,須眉便會染上一層薄薄的霜色,連睫毛都似要粘在一起。
街巷兩旁那些專為趕考士子開設的簡陋客棧門前,店家每日潑出的汙水,在寒風中頃刻便結成薄冰,光滑如鏡,已滑倒了不少步履匆匆、一心苦讀的讀書人。
他們大多衣衫單薄,摔在冰上既是刺骨的疼,更添了幾分窘迫與辛酸。
城南廢棄的劉氏祠堂,此刻門戶大開,殘破的木門在寒風中吱呀作響,毫無阻隔的寒風如潮水般灌入正殿,卷起地上的碎草與塵土。
祠堂內,臨時用草席和舊木板隔出一個個狹窄空間,每個隔間裡擠著兩三名士子,總共十幾個身影蜷縮在各自的角落,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
中央的炭盆裡隻有寥寥幾塊黑炭,吝嗇地燃著一點暗紅的火光,連周圍一尺內的寒氣都驅散不了,提供的暖意聊勝於無。
角落裡,陸恪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筆直,仿佛完全感覺不到那穿透骨髓的寒冷。
他身上那件青色棉袍,早已洗得發白,肘部和袖口打著好幾塊深色補丁,裡麵的棉花板結發硬,一摸便硌手,幾乎失去了保暖的效用。
但他依舊端坐如山,一手攏在袖中,試圖留住些許熱氣,另一手持著一卷泛黃的《春秋公羊傳》,低聲默誦。聲音平穩而清晰,隻是每吐出一個字,唇邊便逸出一團迅速消散的白氣,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短暫的痕跡。
“陸兄,喝口熱水暖暖吧?”鄰鋪一個相熟的士子,頂著凍得通紅的鼻頭,遞過來半碗冒著微弱熱氣的白水,碗邊還缺了個口子,露出粗糙的陶土質地。
陸恪從書卷中抬起頭,眼底還帶著一絲沉浸典籍的清明,他對著那名士子露出一個極淡、卻還算溫和的弧度:“多謝李兄,愚弟不冷。”
他並非不近人情,隻是自幼家境貧寒,早已習慣了忍受種種匱乏。
母親常對他說,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方能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在他看來,寒冷、饑餓、匱乏,皆是砥礪心誌的磨石,能讓人在困苦中保持清醒,更能堅定求學的決心。
他早已學會將肉體的不適,轉化為精神上近乎自虐的專注,越是艱苦,便越要沉心讀書,以此對抗外界的窘迫。
李姓士子歎口氣,知道他的脾性,不再勉強。
他自己縮著脖子快速喝了那半碗水,又將凍得紅腫開裂的手湊近那點微弱的炭火,搓著手抱怨道:“這鬼天氣,冷得能凍掉耳朵,炭火還如此金貴,一塊銀錠才買幾斤,根本舍不得多燒……聽聞城裡好些會館都被世家子弟包了去,終日暖閣香爐,酒肉不斷,讀書累了還有歌舞解悶,哪裡像我們這般苦熬。”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濃濃的迷茫與不忿:“都說科舉取士,不問出身,可這境遇之彆,天差地彆……這科舉,當真能一視同仁麼?”
陸恪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沒有接話,隻是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書頁上,但那行熟悉的墨字似乎有些模糊,再也無法像方才那般專注入心。
公平?他何嘗不知世道艱辛,門第之彆如同天塹,難以逾越。
世家子弟自小錦衣玉食,名師環繞,更有家族勢力鋪路,而寒門士子,隻能靠著自己的一點苦讀,在狹縫中尋求一絲改變命運的機會。
但他更堅信,聖賢之道在於修身,自身德行學問若真正紮實,總會有撥雲見日之時。
至於那些外在的不公,他無力改變,隻能以更嚴苛的自律去對抗,用學識證明自己的價值。
就在這時,祠堂外傳來一陣略顯雜遝的腳步聲,間或夾雜著幾句低聲的交談和吩咐,不同於尋常士子的匆匆步履,也不似管理暫棲處的吏員那般隨意。
殿內的士子們紛紛停下了低語和誦讀,疑惑地望向門口,眼中滿是好奇與警惕。
先踏入祠堂的是兩名身材挺拔、目光銳利的青衣男子,雖作尋常護衛打扮,穿著厚實的棉袍,卻難掩那份久曆訓練的沉穩氣度,他們進門後迅速分開站定,一左一右守住門口,警惕地掃視著殿內四周,並未多言,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威壓。
緊接著,一個裹著厚實青色鬥篷的身影走了進來。
鬥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抹色澤溫潤的唇,身形纖細,卻步履從容,每一步都透著沉穩。
來人似乎略略抬了下頭,目光在殿內掃過,掠過那些瑟縮在角落的士子、簡陋破敗的隔間、微弱跳動的炭火,最後,落在了角落裡脊背挺直、與周遭窘迫環境格格不入的陸恪身上。
陸恪早已放下書卷,站起身來。
他看不清來人的臉,卻能感覺到那非同一般的氣場——並非咄咄逼人的威勢,而是一種沉靜的、帶著天然距離感的從容,讓人不敢輕慢。
他拱手彎腰,依照讀書人的禮節,聲音清朗卻因寒冷而微微發緊:“學生陸恪,不知貴客駕臨,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禮數周全,不卑不亢,卻帶著讀書人麵對權貴時慣有的、用疏離包裹起來的自尊,既表達了尊重,也劃清了界限。
來人正是觀潮。
她抬手,輕輕將兜帽向後褪下些許,露出了完整的容顏。
殿內昏暗的光線似乎因這張臉而明亮了幾分,她未施粉黛,麵色被寒氣侵得有些蒼白,更襯得眉眼如墨畫般清麗,眼神沉靜如水,不見絲毫驕矜。
她沒有立刻回應陸恪的禮節,目光先是在他洗得發白、肘部打著深色補丁的棉袍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麵前那塊用缺角木板搭成的“書案”上,案上擺著一方幾乎磨穿了硯池的舊硯台,旁邊放著幾支筆尖磨禿的毛筆,顯然已用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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