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她的視線定格在他緊握書卷的手上。
那雙手指節分明，卻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凍瘡，有些地方已經紅腫破皮，甚至滲著細密的血珠，顯然承受著不小的痛苦，卻依舊牢牢攥著書卷，未曾有半分鬆懈。
“不必多禮。”觀潮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悅耳，如同山澗清泉，帶著一種能撫平焦躁的平和，“聽聞此處士子清苦，特來看看諸位的境況。”
她說著，緩步向陸恪的方向走近幾步，卻又在離他三尺遠的地方停下，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不會令人感到壓迫的距離。
流徹無聲地跟在她側後方半步，目光如鷹隼般掠過殿內每一個角落和每一位士子的臉，時刻警惕著可能出現的意外。
“公子是江州人？”觀潮開口問道，語氣尋常得如同話家常，沒有半分上位者的盤問意味，“京城冬日苦寒，不比南方溫潤，可還適應？”
陸恪垂著眼，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裡有關切，卻並無半分施舍或憐憫，也沒有因他的貧寒而流露出絲毫輕視，這讓他緊繃的心弦略微鬆了一分。
“學生確是江州清平縣人。”他恭敬作答，語氣依舊一板一眼，帶著士子麵對上位者時謹慎的得體，“謝貴人關懷，寒暑更替，本是天道常理，讀書人心靜則涼熱皆可安，自可安處。”
觀潮微微頷首，似乎並不意外他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她目光再次掠過他身邊那盆將熄的炭火，以及他身下那張隻墊了薄薄一層稻草、幾乎與直接坐在青磚上無異的板凳，忽然問道：“公子苦讀聖賢書，想必知曉‘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陸恪一怔，下意識地應聲答道：“自然知曉。此句出自《論語?衛靈公》，意為工匠想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必須先準備好合適的工具。”
“然也。”觀潮輕輕點頭，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的木板書案、禿筆舊硯，以及他凍瘡累累的手，“這‘器’，可指筆墨紙硯這般工具，亦可指公子的身體。公子誌在經國濟世，欲以滿腹才學報效國家，若未入考場，先因寒凍損了這握筆書寫、思慮籌劃的‘器’，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又如何能善其‘事’，實現心中抱負？”
她語氣溫和，循循善誘，仿佛隻是在與他討論一個學術問題，沒有絲毫說教的意味，卻字字句句都落在了要害上。
陸恪心頭一震，如遭雷擊。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些問題。
母親和師長隻教他要刻苦、要忍耐，教他“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教他將一切肉體上的苦楚都視為磨礪意誌的試金石，卻從未有人告訴他，保持身體的康健，讓自己擁有一個能支撐理想的“器”，也是為了更好地實現抱負。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駁“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的聖賢之道，卻又覺得在此情此景下，那樣的反駁顯得迂闊而蒼白。
眼前這位貴人的話，樸實無華，卻切中要害，讓他無法反駁。
觀潮見他沉默不語，神色間已有了鬆動，知道他已聽進去幾分，便不再多說，轉向隨行的一名看起來像是管事的中年男子——實則是公主府屬官所扮，吩咐道：“此處的炭火，每日份額增加一倍，務必保證士子們夜間讀書不受寒。再去取些厚實的蒲草墊來，鋪在諸位士子的凳上，隔絕地磚寒氣。另外，讓醫官即刻趕來，若有凍傷、風寒者，一律免費診治，所需藥材皆從公中支取，不得推諉。”
那管事模樣的人恭敬應下，立刻轉身吩咐隨行仆役去辦，動作乾脆利落，顯然是早有準備。
殿內其他士子聞言，臉上紛紛露出驚喜和感激之色，壓抑的低低道謝聲此起彼伏，原本沉悶壓抑的氣氛瞬間活躍了許多。
他們望著觀潮的背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欣喜，顯然沒想到這位突然降臨的貴人，竟真的會為他們這些寒門士子著想。
觀潮重新看向陸恪，見他依舊挺直著身子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發白，顯然是在強忍著寒冷帶來的顫抖，臉頰也因凍得久了而泛著不正常的紅。
她心中一動，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看似樸素、內裡實則絮著上等銀狐絨的青色鬥篷，雙手輕輕提起，遞了過去：“公子衣衫單薄，此地陰寒刺骨，恐難抵禦。此物或可暫禦風寒，若不嫌棄，便請收下。”
這一舉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連一直麵無表情的流徹，眉頭都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鬥篷看似普通，實則用料講究，針腳細密，且是女子之物，如此直接贈予一位陌生的寒門士子，著實不合常理。
陸恪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愕然與慌亂，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饋贈驚到了。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雙手抬起，卻不是去接，而是做出一個推拒的姿勢，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說不清的惶恐而略顯急促：“不可！萬萬不可！貴人厚意，學生心領便是！然……然君子固窮，不受嗟來之食。且……且男女授受不親，此物乃女子衣物，學生斷不敢受！”
他臉色漲得通紅，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打破他所有行事準則的饋贈，連耳根都泛起了熱意，顯得格外窘迫。
“嗟來之食？”觀潮並未因他的拒絕而著惱，反而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靜無波。
她唇角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隨即正色道：“公子誤會了。此非施舍，更非輕賤。方才我與公子論及‘利器’之言，公子以為然否？如今公子之‘器’受寒所困，難以專心向學，我以此物相助，不過是暫借一‘器’予公子，助公子保全自身之‘器’，以期來日考場之上，能儘展所學，金榜題名，日後利國利民。此乃同道相助，為國家惜才，何來‘嗟來’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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