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臚寺的快馬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乞兒國權力中心。未來三日,京城表麵依舊繁華喧囂,車水馬龍,販夫走卒吆喝聲不絕,但在這太平景象之下,一股無形的暗流已然開始湧動。各方勢力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即將抵達的大唐使團,以及鳳儀宮那位態度尚不明朗的皇後身上。
蕭景琰當夜便秘密召見了宰相林文正、兵部尚書霍剛、戶部尚書錢有道等幾位心腹重臣,於禦書房密議至深夜。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凝重而堅定的麵孔。毛草靈雖未親臨,但她的分析與建議,通過蕭景琰之口,成為了此次應對策略的核心基調。
“皇後的意思,亦是朕的意思。”蕭景琰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如炬,掃過幾位股肱之臣,“乞兒國,絕無可能放皇後離去。此番應對,一要穩內,二要懾外。諸位愛卿,當與朕和皇後同心同德。”
林文正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率先躬身道:“老臣謹遵陛下、娘娘懿旨。皇後娘娘賢德,澤被蒼生,乃我乞兒國之幸。臣等必竭力維護,絕不容外人覬覦!”
霍剛聲如洪鐘,帶著軍人特有的悍勇:“陛下放心!我乞兒國將士,隻認陛下與皇後!若有人敢行逼迫之事,末將第一個不答應!邊軍已得密令,加強巡防,以防不測!”
錢有道則撚著胡須,精明算計:“示之以強,誘之以利。娘娘此策甚妙。我戶部已準備好相關數據,定讓那大唐使團看看,我乞兒國如今之富庶,絕非虛言!至於榷場、關稅之事,臣會把握分寸,既顯我大國氣度,亦不損我國根本。”
帝心臣意,在此刻高度統一。一張應對大唐使團的無形大網,在夜色中悄然織就。
與此同時,鳳儀宮內亦非風平浪靜。
毛草靈端坐於書案後,麵前攤開的並非賬冊或奏章,而是一幅精細的乞兒國輿圖,旁邊還放著幾本她這十年來親手整理、關於國內民生、經濟、軍備的紀要。她在複盤,在梳理,要將這個國家十年來的蛻變與成就,爛熟於心。
錦書悄無聲息地進來,奉上一盞新沏的雲霧茶,低聲道:“娘娘,打聽清楚了。那位安國公世子李明軒,年方二十有五,是安國公嫡長子,據說文武雙全,在京中頗有才名。其父安國公李弼,當年……曾與毛大將軍,也就是您名義上的父親,同殿為臣,據說私交尚可。毛本家出事時,安國公曾上疏求情,但未能挽回。”
毛草靈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毛大將軍……這具身體名義上的父親,一個在她記憶中早已模糊不清的影子。原來還有這層關係。那麼,大唐皇帝派李明軒前來,是打感情牌?還是想利用這層舊誼,更容易接近和說服她?
“此外,”錦書的聲音壓得更低,“奴婢安排在幾位太妃和王爺府外的眼線回報,這幾日,承恩公府(蕭景琰一位叔父)、淑太妃(先帝寵妃,育有成年皇子)以及幾位素日與娘娘不甚親近的宗室,府中皆有異動,暗中聯絡,似在密議什麼。”
毛草靈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果然,都坐不住了。承恩公一向自恃皇叔身份,對蕭景琰重用她這個“外來”皇後頗有微詞;淑太妃則因其子未能得寵而心懷怨望。這些人,怕是巴不得她這皇後之位動搖,好從中漁利。
“繼續盯著,不必打草驚蛇。”毛草靈淡淡道,“跳得越高,摔得越慘。本宮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她放下筆,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沉靜的麵容。內憂外患,從來都是相輔相成。唯有以絕對的實力和堅定的姿態,才能將這些魑魅魍魎一並震懾。
次日,毛草靈如常處理宮務,召見命婦,過問太子、公主的學業,一切井然有序,仿佛那即將到來的風暴與她無關。她甚至還抽空去了一趟皇家農苑,查看新引進的稻種長勢,與老農交談,詢問灌溉與施肥情況。她從容淡定的姿態,如同定海神針,讓原本有些惶惑的宮人和部分朝臣漸漸安下心來。
然而,暗處的湧動並未停歇。關於皇後可能歸唐的流言,在彆有用心者的推波助瀾下,版本越來越多,甚至傳出“皇後已暗中收拾細軟”、“與陛下因去留之事發生爭執”等荒謬言論。這些流言雖未敢傳到毛草靈和蕭景琰耳中,卻在底層官員和市井間悄然傳播,試圖製造恐慌與不確定性。
時間在一種表麵的平靜與內裡的緊繃中,倏忽而過。
第三日,辰時剛過,陽光刺破雲層,灑在巍峨的京城城樓之上。旌旗招展,甲胄鮮明。以鴻臚寺卿為首的接待官員,早已列隊於城門之外,靜候大唐使團的到來。
巳時正,遠處塵頭揚起,蹄聲如雷。一支規模龐大、儀仗煊赫的隊伍,緩緩出現在官道儘頭。龍旗鳳幡,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彰顯著天朝上國的威儀。
隊伍行至城門前,緩緩停下。為首一輛華貴的四駕馬車車簾掀開,兩名身著大唐一品、二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先後下車。
正使周文淵,年約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須,眼神溫潤中透著精明,一舉一動皆符合禮製,不愧為執掌禮部的老成之人。他微笑著與迎上來的鴻臚寺卿見禮,言辭得體,風度翩翩。
而緊隨其後的副使李明軒,則瞬間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他身姿挺拔,麵容俊朗,劍眉星目,雖穿著莊重的官服,卻難掩一股世家子弟的貴氣與年輕官員的銳氣。他的目光看似平和,但在與鴻臚寺卿客套時,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城門內外,掃過那些肅立的乞兒國官員與軍士,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周尚書,李世子,一路辛苦!陛下與皇後娘娘已在宮中備下盛宴,為二位及使團諸位接風洗塵。”鴻臚寺卿笑容可掬,依禮相迎。
“有勞貴國盛情。”周文淵拱手還禮,笑容和煦,“能代表大唐,再見永壽公主鳳顏,實乃文淵之幸。”他刻意用了“永壽公主”這個舊稱,其意不言自明。
李明軒亦隨之行禮,聲音清越:“有勞大人。”他的目光在與鴻臚寺卿對視時,微微停頓了一瞬,似乎想從對方臉上看出些什麼。
使團被隆重迎入京城,安置在專門接待外國貴賓的國賓苑。沿途所見,街道整潔,商鋪林立,百姓衣著光鮮,麵色紅潤,秩序井然,一派繁榮景象。周文淵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暗吃驚。這乞兒國都城之富庶安定,遠超他出使前的預估。李明軒則默默觀察著一切,俊朗的眉宇間,若有所思。
當日下午,未時三刻,乞兒國皇宮,太極殿。
鐘鼓齊鳴,百官肅立。蕭景琰高坐於九龍金漆寶座之上,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色十二章紋龍袍,威儀天成。而在他龍椅之側,稍前半步的位置,同樣設有一張略小、卻同樣華貴非常的鳳座。毛草靈端坐其上,身著正式皇後朝服,頭戴九龍四鳳冠,珠翠環繞,雍容華貴,鳳眸開闔之間,威儀自生,與蕭景琰並肩,接受百官朝拜。
“宣,大唐使臣覲見——”內侍高昂的唱喏聲,響徹大殿。
在百官矚目之下,周文淵與李明軒手持節杖,步履沉穩,一步步走入這莊嚴肅穆的大殿。兩人依禮參拜,口稱:“大唐使臣周文淵(李明軒),參見乞兒國皇帝陛下,皇後娘娘!”
“貴使遠來辛苦,平身。”蕭景琰聲音洪亮,帶著帝王的威嚴。
“謝陛下。”
周文淵起身,目光快速掃過龍椅上的蕭景琰,隨即落在了他身旁那位風華絕代的皇後身上。隻一眼,他心中便是一凜。這位傳說中的“永壽公主”,氣質高貴,儀態萬方,眉宇間那份沉靜與威勢,絕非尋常深宮婦人所能擁有,更與他想象中那個可能需要“拯救”的替身公主截然不同。
李明軒亦在起身的瞬間,抬眸望向鳳座。當他的目光觸及毛草靈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絕美麵容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哭泣的小女孩身影,與眼前這位母儀天下、光芒四射的皇後漸漸重疊,卻又顯得如此遙遠和不真實。他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周尚書,李世子,不知大唐皇帝陛下遣二位前來,所為何事?”蕭景琰開門見山,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周文淵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綢緞,雙手高舉過頂,朗聲道:“外臣奉我大唐皇帝陛下之命,特來宣讀國書!”
整個太極殿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國書之上。一些心懷叵測的宗室大臣,如承恩公,眼中甚至閃過一絲期待的光芒。
“念。”蕭景琰吐出一個字。
周文淵展開國書,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莊重的聲音宣讀起來。國書前半部分,無非是些客套寒暄,回顧兩國友好,讚揚乞兒國在蕭景琰治理下的發展。然而,到了後半部分,重點終於出現:
“……憶昔永壽,朕之愛女,為固邦交,遠適貴國,倏忽十載。朕心念之,常縈夢寐。今十年之期已至,特遣使臣,備厚禮,迎歸永壽,以慰朕心,以全父女之情。歸唐之後,當冊封為國後夫人,位同副後,享無上尊榮,以酬其十年遠嫁之功……”
“國後夫人”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大殿中炸響!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正式的、來自大唐皇帝的迎歸要求被當眾宣讀時,依舊在百官心中掀起了巨浪。不少人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偷眼去看鳳座上的皇後。
承恩公等人更是難掩臉上的一絲喜色,仿佛已經看到了皇後離去後,權力格局重新洗牌的景象。
周文淵宣讀完畢,將國書恭敬呈上,由內侍轉呈禦前。他退後一步,躬身道:“陛下,娘娘,我皇思女心切,情真意切。且國後夫人之尊,僅在皇後之下,榮寵至極。望陛下、娘娘體恤我皇愛女之心,允準永壽公主歸國,以續天倫。”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巒,瞬間壓向了禦座之上的帝後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