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堅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那卷明黃色的鎏金國書,在崔明遠手中,不再代表榮寵,而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鎖,懸在每個人的心頭。
毛草靈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咚咚咚,如同擂鼓,撞擊著她的耳膜。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四肢百骸都浸在一種麻木的冰冷裡。她看著崔明遠那篤定而倨傲的神情,看著那卷仿佛能決定她命運的國書,一股混雜著憤怒、荒謬和巨大恐慌的情緒,如同火山熔岩,在她體內奔湧,卻找不到噴發的出口。
“崔卿,”終於,龍椅上的宇文澈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極力壓製下的風暴,“貴國陛下此意,朕,甚為不解。”
他用了“朕”,而非更隨和的“孤”,強調著他一國之君的身份。
崔明遠似乎早料到會有此一問,微微躬身,姿態卻依舊不卑不亢:“回乞兒國陛下,吾皇陛下亦是深思熟慮。鳳儀夫人本為唐女,流落異邦十載,宗族親人無不日夜思念。如今大唐海內升平,陛下仁德,感念夫人昔日雖為替身,亦算全了兩國邦交,故特開隆恩,予其國後夫人尊位,使其得以回歸故土,光耀門楣,享天家供奉。此乃皇恩浩蕩,亦是全其孝道、慰其親族之舉。”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將強行召回包裝成了施恩與全孝。字字句句,都在強調毛草靈的“唐女”身份,暗示她不屬於這裡,理應回歸。
“孝道?親族?”宇文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顯森寒,“夫人入乞兒國十載,與朕相濡以沫,共理朝政,早已是朕之皇後,乞兒國萬民之母!她的親族,在乞兒國!她的根基,在乞兒國!豈是一紙詔書,便能輕易割裂?”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帶著帝王的威嚴與不容置疑:“更何況,夫人於乞兒國,有功於社稷,有益於萬民!她推行的新政,富國強兵;她協理的內外事務,井井有條。乞兒國能有今日之氣象,夫人居功至偉!如今,貴國一紙詔書便要將其召走,視我乞兒國為何地?視朕為何人?”
最後一句,已是厲聲質問,磅礴的帝王威壓如同實質,籠罩整個兩儀殿。殿內的乞兒國眾臣,感受到陛下的怒火,紛紛挺直了脊背,目光銳利地看向崔明遠一行。
杜文淵適時上前一步,沉聲道:“崔大人,貴國陛下美意,我等心領。然鳳儀夫人於我乞兒國,早已非尋常和親公主。其地位尊崇,關乎國本。若就此離去,恐引朝野動蕩,萬民不安。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赫連鐵也甕聲甕氣地接口:“正是!夫人乃我國之鳳主,豈能說走就走?大唐雖為父母之邦,亦當體諒我乞兒國國情!”
麵對乞兒國君臣幾乎一邊倒的反對和隱隱的敵意,崔明遠臉上那程式化的笑容淡去了幾分,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他並未退縮,反而挺直了腰板,聲音也冷硬了幾分:
“乞兒國陛下,諸位大人!此言差矣!”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毛草靈蒼白的臉上,“鳳儀夫人血脈源於大唐,此乃不爭之事實!吾皇陛下念及骨肉親情,賜其無上榮寵,召其歸國,於情於理,皆無可指摘!莫非,乞兒國欲強行扣留我大唐女子,阻其歸家儘孝,抗我天朝詔令不成?”
“抗詔”二字,他咬得極重,帶著明顯的威脅意味。大殿內的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膠質,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毛草靈感到一陣眩暈。她看著雙方唇槍舌劍,看著宇文澈緊繃的側臉和眼中壓抑的暴怒,看著杜文淵、赫連鐵等人擔憂而堅定的目光,也看著崔明遠那有恃無恐、步步緊逼的姿態。
她知道,崔明遠敢如此強硬,背後必然有大唐的國力作為支撐。乞兒國這十年雖發展迅速,但相較於底蘊深厚、疆域遼闊的大唐,仍屬小國。一旦真的鬨到兵戎相見的地步,後果不堪設想!
她不能因為自己,將宇文澈和整個乞兒國拖入戰火!更不能讓這十年心血,因為她一人而毀於一旦!
可是……回去?
回到那個對她而言隻剩下模糊記憶和複雜身份的唐朝?去做一個被困在深宮、看似尊貴實則可能步步驚心的“國後夫人”?離開這個她傾注了全部愛與心血的地方,離開她深愛的男人?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心臟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沉默,她的掙紮,她的痛苦,全都落在宇文澈眼裡。他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死死咬住的下唇(那裡已然失了血色),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溢出的驚惶與不舍,心中的怒火與痛惜交織,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絕不能讓她離開!絕不!
“崔卿!”宇文澈猛地站起身,龍袍下擺拂動,帶起一陣凜冽的風。他居高臨下,目光如電,直視崔明遠,“夫人之於乞兒國,重於泰山!朕,絕不會應允此事!貴國陛下若念及舊情,便不該行此強人所難之舉!此詔,朕不能接,夫人,亦不會接!”
他直接拒絕了!以最強硬的態度!
崔明遠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似乎還想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同玉雕的毛草靈,忽然動了。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已不見之前的慌亂與蒼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翻湧著怎樣的驚濤駭浪,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向前邁了一小步,擋在了宇文澈與崔明遠之間,目光平靜地看向崔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