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問題如此直接,如此犀利,直指毛草靈內心最矛盾的核心。
毛草靈望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麵清晰地映照出自己有些蒼白的臉。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她能怎麼說?說她對那“國後夫人”的尊號毫無動心?那是假的。那是她前世今生的文化根脈所係,是身份認同的終極回歸。可她能說那比赫連決和乞兒國更重要嗎?不,同樣不能。這十年的相濡以沫,並肩作戰,早已將他們的命運緊緊捆綁在一起。這裡的每一分成就,都飽含著她的心血與熱愛。
“陛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並非孰輕孰重可以簡單衡量。這關乎承諾,關乎責任,也關乎……情感的去向。臣妾的心很亂。”
赫連決看著她眼中的掙紮與痛苦,心中一陣抽痛。他不忍再逼她,緩緩鬆開了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朕明白了。”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無限的憐惜與一種下定決心的沉穩,“靈兒,朕不逼你。無論你做出何種選擇,朕……都尊重你。”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朕希望你知道,乞兒國需要你,朕……更需要你。這皇宮,這江山,若沒有了你,於朕而言,不過是冰冷的牢籠與沉重的負擔。你提出的商路,你改良的農具,你建立的女學,你安撫的流民……這國家的每一處繁榮,都刻著你的印記。你早已是乞兒國無可替代的‘鳳主’,而不僅僅是朕的皇後。”
他的話語,如同暖流,一點點浸潤毛草靈冰冷紛亂的心田。他沒有用帝王的權勢壓迫,而是用最樸實的情感與她在這片土地上共同創造的羈絆來挽留。
“給朕一些時間,也給乞兒國一些時間。”赫連決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安撫一個不安的孩子,“朕會讓你看到,留在這裡,並非放棄故土,而是在一片你傾注了心血的沃土上,開創屬於你我,屬於乞兒國萬民的、更加輝煌的未來。大唐能給你的尊榮,朕一樣能給你,甚至更多!而那長安,或許能給你身份的歸屬,但乞兒國,能給你施展抱負、實現價值的廣闊天地,以及……朕全部的心。”
毛草靈依偎在他寬闊溫暖的懷抱裡,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與一絲清冽的墨香,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了。赫連決的這番話,無疑是在她搖擺不定的天平上,投下了一枚極具分量的砝碼。
她沒有立刻回應,隻是更緊地回抱住了他,仿佛要從這擁抱中汲取力量和勇氣。
就在這時,亭外傳來內侍恭敬的通傳聲:“陛下,娘娘,宰相拓跋大人、戶部尚書宇文大人、兵部侍郎慕容將軍等在禦書房求見,有要事相商。”
赫連決皺了皺眉,顯然不欲此時離開。
毛草靈卻輕輕從他懷中抬起頭,用手帕拭了拭眼角,已然恢複了平日的鎮定與從容:“陛下,國事要緊。臣妾沒事,隻是想一個人再靜靜。”
赫連決深深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情緒尚可,這才點頭:“好。你且放寬心,萬事有朕。”他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這才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帝王的威儀瞬間回歸。
亭閣內再次隻剩下毛草靈一人。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目光再次落在那被書冊壓住的密信上,心緒卻與剛才截然不同。
赫連決的態度明確而堅定,他的挽留並非出於帝王的占有欲,而是基於深厚的情感與她對於這個國家的巨大價值。這讓她心中的天平,已經開始產生了微妙的傾斜。
然而,大唐那邊呢?那不僅僅是榮華富貴的誘惑,更是血脈與文化根係的召喚。那位素未謀麵,卻名義上是她“父親”的罪臣,如今是否還在世?那些因為她而被牽連的“家人”,如今境況如何?使者言語間透露,若她歸去,不僅她本人得享尊榮,家族亦可得到赦免與撫恤……
這同樣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是選擇回歸熟悉的文明故土,享受極致尊榮,並了卻一份對“家族”的潛在責任?還是留在這片她親手改造、已然情深意重的塞外之國,與深愛的男人繼續攜手,開創不朽傳奇?
風,再次吹過,幾片金黃的菊瓣打著旋兒,飄落在石桌上。
毛草靈伸出手指,輕輕拈起一瓣,放在鼻尖輕嗅。那清冽中帶著一絲苦味的芬芳,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的目光漸漸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層層宮牆,看到了長安的繁華街市,也看到了乞兒國遼闊的草原與新興的城鎮。
抉擇,如此之難。
因為她要選擇的,不僅僅是未來的道路,更是自我身份的最終認同。
她,毛草靈,究竟是誰?是來自現代的一縷孤魂?是大唐的“罪臣之女”?是乞兒國的皇後“鳳主”?還是……僅僅是她自己?
答案,在風中飄蕩,也在她翻湧的心海深處,沉浮未定。
(第16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