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秋,乞兒國的皇宮禦花園內,菊花開得正盛。金燦燦的龍爪菊,白瑩瑩的瀑布菊,紫巍巍的瑤台玉鳳……各色名品爭奇鬥豔,在微涼的空氣中吐露芬芳。然而,端坐於亭閣中的毛草靈,卻無心欣賞這片她親自指點栽種、以往最是流連的秋色。
她的麵前,放著一封由特殊火漆封緘,由大唐使臣親手呈上的密信。信的內容,她已反複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溫度不一的針,紮在她的心口。
十年之期將至。
當年她以“和親公主”之名來到這塞外乞兒國,與大唐天子的約定,便是十年。十年內,她需以公主身份穩固兩國邦交,十年後,若她想回,大唐將以迎接真正公主的儀仗,接她回國,並冊封她為超一品的“國後夫人”,享無儘尊榮,以補償她這十年的“犧牲”。
十年……
毛草靈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信紙邊緣。時光如白駒過隙,當初那個在青樓中惶惑不安,咬牙踏上未知旅途的少女,如今已是這乞兒國後宮說一不二、深受皇帝信賴與愛重的皇後,更是在朝堂之上擁有巨大影響力,被百姓私下稱為“鳳主”的女人。
這十年,她經曆了太多。從初入宮廷的戰戰兢兢,到與各路妃嬪明爭暗鬥的步步驚心;從小心翼翼提出建議,到參與國策製定,推行商貿,改良農桑,甚至協助皇帝平定內亂、抵禦外侮……她將太多現代的知識與理念,因地製宜地融入這片土地,親眼看著乞兒國從一個相對閉塞的塞外強國,一步步走向如今的繁榮昌盛,商路暢通,倉廩充實,軍力強盛。
這裡,早已不是她最初想象中的“蠻荒之地”,而是浸透了她十年心血,承載了她無數記憶與情感的——家。
“國後夫人……”毛草靈低聲咀嚼著這個封號。在大唐,這無疑是女子所能達到的極致榮寵之一,是對她“犧牲”十年的最高補償,也是對她出身(若真實出身被知曉)的一種顛覆性抬升。回到長安,回到那片真正屬於她靈魂源起的文化故土,錦衣玉食,尊榮無限,再不必操心塞外的風沙、複雜的朝政、乃至後宮那些永無止境的微妙平衡……
這曾是支撐她度過最初艱難歲月的一個渺遠念想。
可如今,當這個選擇真的擺在麵前時,她卻發現自己的心,沉甸甸的,沒有絲毫預期中的雀躍與輕鬆。
“靈兒,何事在此發呆?朕喚了你兩聲都未應。”
一個沉穩而帶著關切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毛草靈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她迅速收斂了臉上過於外露的情緒,將密信輕輕合上,壓在了一本攤開的書冊之下,這才起身,轉向來人,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
“陛下。”她微微屈膝行禮。
來的正是乞兒國皇帝赫連決。年近四旬的他,正值一個男人最具魅力的年紀,多年的帝王生涯讓他不怒自威,但此刻看著毛草靈的眼神,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柔和與愛意。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牽著她一同在鋪了軟墊的石凳上坐下。
“秋日風涼,坐久了仔細身子。”赫連決打量著她的臉色,敏銳地察覺到她眉宇間一絲未曾完全散去的凝滯,“可是有什麼煩心事?朕聽聞,今日大唐的使臣又來覲見了?”
毛草靈心中一緊,知道此事瞞不過他,便斟酌著開口道:“是。使臣送來了……長安的一些問候,以及……一些舊事重提。”
赫連決握著她的手微微緊了一下,眼神深邃了幾分:“是關於……十年之約?”
他果然知道。毛草靈並不意外。當年她身份特殊,赫連決娶她時,對此中內情必然有所了解,甚至這可能本就是兩國默契的一部分。這十年來,他從未主動提及,仿佛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約定,但毛草靈知道,他心中始終記得。
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亭閣內一時陷入了沉默。隻有秋風拂過菊叢,帶來沙沙的輕響,以及若有似無的花香。
赫連決沒有立刻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毛草靈,目光複雜。有深沉的不舍,有隱晦的擔憂,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害怕失去的恐懼。這十年,毛草靈於他,早已不僅僅是政治聯姻的妻子,不僅僅是美貌與才華並存的伴侶。她是他的知己,是他治理國家時最得力的臂膀,是他疲憊時可以安心倚靠的港灣,是他生命中最璀璨、最不可或缺的那道光。
他無法想象,若這宮廷失去了她的身影,他的生命將會何等灰暗與空洞。
良久,赫連決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靈兒,你……是如何想的?”
他沒有用帝王的命令口吻,也沒有用丈夫的強勢挽留,而是用一種近乎平等的、帶著詢問與尊重的語氣。這讓毛草靈心中又是一酸。
“臣妾……不知。”毛草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長安是故國,有……臣妾或許還在世的‘家人’,有陛下許諾的尊榮。於情於理,似乎都該回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仿佛自言自語:“可乞兒國……這裡的一草一木,宮裡的每一個人,朝中的諸多事務,還有……陛下您,臣妾同樣割舍不下。十年光陰,這裡早已成了臣妾的第二個家。”
赫連決聽著她的話,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他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
“靈兒,看著朕。”他的目光灼灼,帶著不容回避的認真,“告訴朕,在你的心裡,是那長安的‘國後夫人’之位更重,還是朕,還是這你親手參與建設的乞兒國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