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將乞兒國皇宮的琉璃瓦染上一層暖金。然而,這往日能讓人心境開闊的景致,此刻落在毛草靈眼中,卻隻餘一片沉甸甸的迷茫。她獨立於寢宮最高的露台之上,憑欄遠眺,目光掠過層層疊疊的宮殿飛簷,試圖望向更遠的南方——那是大唐的方向。
十年了。
距離那場荒誕又充滿機遇的和親,竟然已過去了整整十年。她從那個在青樓中惶惑無依、隻能憑借一點現代急智和不服輸的韌勁求存的“罪臣之女”,成為了這北方強國實際上的女主人,百姓口中賢德與智慧並存的“鳳主”。她在這裡傾注了心血,收獲了愛情(至少她曾深信不疑),擁有了權力,也贏得了難以想象的尊崇。
可“十年之約”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驚雷,劈開了這看似穩固的一切。大唐的使者帶著皇帝的親筆信,就安置在宮外的驛館中。信中的言辭懇切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期許,許諾她歸國後尊榮無限的“國後夫人”之位,字裡行間更暗含著對當年讓她替嫁的一絲補償之意,以及……來自家族血脈的、無法徹底割舍的召喚。
她的指尖冰涼,輕輕摩挲著欄杆上雕刻的精美鳳紋。這鳳鳥,是乞兒國的圖騰,也是宇文昊給予她的、僅次於皇權的尊貴象征。
“靈兒,風大。”一件還帶著體溫的玄色繡金龍紋鬥篷,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宇文昊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後,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從後麵擁住她,隻是並肩而立,同樣望向遠方。
毛草靈沒有回頭,隻是將鬥篷攏緊了些許。上麵殘留的龍涎香氣,是她早已熟悉入骨的味道。這十年,他們並肩作戰,鏟除異己,推行新政,抵禦外侮,將一個貧弱的“乞兒之國”治理成如今北疆誰也不敢小覷的強盛王朝。他們有過爭執,有過猜疑,更有過無數個深夜依偎、共商國是的親密無間。她以為,他們早已是彼此最堅不可摧的同盟,是靈魂與事業都緊密纏繞的伴侶。
可當大唐使者的車駕抵達城下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了宇文昊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與陰鷙。雖然他很快掩飾下去,並以極高的禮遇接待了使者,但那一瞬間的裂痕,真實地存在了。
“昊哥,”她輕聲開口,聲音被晨風吹得有些飄忽,“你說,長安城的牡丹,如今開得可還好?我……都快記不清它們的模樣了。”
宇文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你若想看,朕命人八百裡加急,去大唐移最好的牡丹品種來。乞兒國的水土,未必養不活大唐的國色。”
他避開了她話語裡真正的鄉愁,隻給出了一個看似體貼實則霸道的解決方案。他要將大唐的象征,強行移植到乞兒國的土地上。
毛草靈心中微微一澀。看,這就是他。他可以給她無儘的寵愛、至高的權柄,卻似乎從未真正理解,或者說,不願去觸碰她心底那一片屬於故土的、柔軟的角落。在他眼中,她毛草靈既然來了,就理所應當是乞兒國的人,是隻屬於他宇文昊的“鳳主”。
“不一樣的。”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帶著一絲歎息反駁,“離了根的牡丹,再美,也失了魂魄。”
這話似乎刺痛了宇文昊。他猛地轉過頭,深邃的眼眸緊緊鎖住她,裡麵翻湧著壓抑的情緒:“所以,你的魂魄,終究還是在大唐?在那邊,你能得到什麼?一個虛無縹緲的‘國後夫人’名頭?還是回去繼續做你那早已沒落的家族裡,一個需要仰人鼻息的貴女?”
他的話語帶著尖銳的質疑,甚至有一絲被背叛的憤怒。這十年,他給予她的,是實實在在的權柄,是與他共享江山的地位!難道這些,還比不過故國一個空泛的承諾?
“在你心裡,我毛草靈就是如此貪圖名利之輩嗎?”毛草靈也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帶著受傷和疲憊,“宇文昊,這十年,我為你,為乞兒國做的每一件事,難道隻是為了換取這些?”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往日的溫情蜜意在這一刻被現實的尖銳問題撕開了一道口子。空氣仿佛凝固了。
就在這時,內侍監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露台下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陛下,鳳主,早朝時辰將至。另外……宮門外,聚集了不少百姓……”
宇文昊眉頭一皺:“百姓?所為何事?”這個時候,百姓聚集宮門,絕非尋常。
內侍監的聲音帶著些許惶恐和激動:“回陛下,他們……他們聽聞了大唐使者來意,是……是來挽留鳳主的!人越聚越多,黑壓壓的一片,都在高呼鳳主名諱……”
毛草靈和宇文昊同時一怔,快步走到露台另一側,向下望去。
隻見宮門外的廣場上,以及連接廣場的幾條主要街道,早已被人潮填滿。晨曦的光芒灑在無數仰起的臉龐上,有衣著簡樸的農人,有帶著工具的工匠,有抱著孩子的婦人,甚至還有須發皆白的老者……他們手中沒有兵器,隻有一些簡陋的、臨時找來的器物,或者乾脆就是空著手,但他們的眼神卻彙聚成一股沉重而熾熱的力量。
當毛草靈的身影出現在高高的露台上時(雖然距離很遠,但人們似乎能感覺到她的存在),人群先是寂靜了一瞬,隨即,如同海嘯般的聲浪轟然爆發:
“鳳主!留下吧!”
“乞兒國不能沒有鳳主啊!”
“鳳主!是我們乞兒國的鳳凰!”
“求鳳主留下!我們離不開您!”
聲音雜亂,卻飽含著最真摯、最質樸的情感。有人跪了下來,緊接著,如同潮水般,一片接一片的人跪伏下去,黑壓壓的人頭在廣場上起伏,那無聲的懇求,比震天的呼喊更令人心弦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