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小女孩,聲音稚嫩卻清晰地穿過嘈雜:“娘,鳳主娘娘是不是要走了?不要她走!她走了,就沒有人給我們發新農具,沒有人教我們認字了!”
旁邊一個瘸腿的老兵,用粗糙的手掌抹著眼淚,對身邊的人哽咽道:“當年若不是鳳主力排眾議,堅持要撫恤我們這些殘兵,設立榮軍院,我這把老骨頭早就餓死凍死在街頭了!鳳主若走,我……我第一個不答應!”
一個穿著綢緞、明顯是商人模樣的中年人也激動地揮舞著手臂:“鳳主推行商稅改革,開通邊貿,我們這些行商的才有了活路,才能養家糊口!鳳主若回大唐,我等商賈,日後還有這等好光景嗎?”
更有甚者,幾個穿著儒衫的學子,情緒激昂地引經據典:“鳳主乃天降賢德,輔佐陛下開創我乞兒國盛世!《左傳》有雲,‘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如今萬民挽留,便是天意!鳳主豈可棄我乞兒國萬民於不顧?”
各種各樣的聲音,交織成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將露台上的毛草靈緊緊包裹。她看著下方那一片跪伏的黑色海洋,聽著那一聲聲或蒼老、或稚嫩、或激動、或悲切的挽留,隻覺得一股巨大的、溫熱的氣流從胸腔直衝眼眶,視線瞬間模糊了。
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這十年的心血,並沒有白費。那些她殫精竭慮推行的政策,那些她深入民間體察的疾苦,那些她力排眾議堅持的改革,早已像一顆顆種子,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開出了名為“民心”的花朵。
這不是朝堂上大臣們出於利益權衡的諫言,也不是後宮妃嬪們虛與委蛇的奉承,這是最底層、最廣大的百姓,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著對他們的“鳳主”最深厚的依賴與認可。
宇文昊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麵震撼了。他看著下方萬民跪伏的景象,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挽留之聲,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麵,他為毛草靈能贏得如此民心感到驕傲,這證明他眼光無錯,她值得他給予的一切;另一方麵,一股更深的忌憚與無力感悄然滋生。他可以用權力留住她的人,可能否留住她的心?如今,這萬民民意,竟成了他最強的“情敵”,也成了懸在他帝王尊嚴之上的一把雙刃劍——若她執意要走,這沸騰的民意,又將如何平息?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毛草靈。隻見她淚水無聲滑落,沿著白皙的臉頰,滴落在玄色的鬥篷上,洇開深色的痕跡。她的肩膀微微顫抖,那不是軟弱,而是情緒激蕩到極致的表現。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給她力量,或者,是確認她的存在。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時,毛草靈卻猛地抬手,用指尖死死抵住了自己的嘴唇,阻止了即將溢出的嗚咽。她沒有看他,目光依舊牢牢鎖在下方的萬民身上。
那淚眼朦朧中,有感動,有震撼,有身為執政者得到認可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的掙紮與痛苦。
留下,意味著徹底斬斷與故國的聯係,將餘生完全綁定在這片異國的土地,綁定在身邊這個心思愈發深沉難測的帝王身上。她真的準備好了嗎?
離開,又該如何麵對這萬千雙殷切挽留的眼睛?如何割舍這十年間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江山社稷?如何……麵對內心深處,對宇文昊那早已刻骨銘心、無法輕易剝離的情感?
“靈兒……”宇文昊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沙啞和不確定。
毛草靈緩緩閉上眼,任由淚水肆意流淌。再睜開時,眼底那洶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種近乎悲壯的清明。她沒有回答宇文昊,而是向前一步,更靠近欄杆,仿佛要讓下麵所有的百姓都能更清楚地看到她。
她抬起手,對著下方那一片黑壓壓的人潮,輕輕地,卻極其堅定地,揮了揮。
沒有言語,隻是一個簡單的動作。
然而,就是這個動作,讓下方沸騰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仰著頭,屏住呼吸,看著高台上那抹纖細卻仿佛蘊含著無窮力量的身影。
她在回應他們。
她沒有承諾留下,但也沒有決絕地轉身。
這無聲的回應,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讓人心潮澎湃,也更讓人心生忐忑。
毛草靈收回手,轉過身,沒有再看宇文昊,也沒有再看下方的百姓。她拉緊了肩上的鬥篷,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下露台。晨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石階上,那背影,充滿了無人能懂的沉重與決絕。
宇文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階梯轉角,拳頭悄然握緊。他知道,早朝之上,麵對那些同樣心思各異的朝臣,以及驛館中等待回複的大唐使者,他們將麵臨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而毛草靈的心,在萬民挽留的浪潮與故國召喚的拉扯中,正經曆著前所未有的風暴。歸唐,還是留乞?這已不僅僅是一個選擇,更是一場關於情感、責任、歸屬與自我實現的終極拷問。
 本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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