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還帶著體溫的玄色外袍,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赫連決走到她身邊,與她一同望向窗外的牡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出宮去了?看到西市口的情形了?”
毛草靈輕輕“嗯”了一聲。
“朕……我都看到了。”赫連決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驕傲,更有一種深藏的不安,“我的皇後,深得民心。這十年,你為乞兒國做的一切,百姓們都記在心裡。”
他轉過身,雙手扶住毛草靈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他的眼神深邃如同星空,裡麵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情感與一絲罕見的脆弱。
“靈兒,看著我。”他沉聲道,“我知道,大唐是你的母國,那裡有更廣闊的天地,有你的根。那位國後夫人之位,尊榮無比,是我這偏安一隅的乞兒國皇帝目前無法給予你的。”
他頓了頓,手指微微用力,仿佛怕她下一刻就會消失一般。
“但是,靈兒,這裡也有你的心血,有你一手建立的基業,有視你如母的萬千黎民!還有……還有我!”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是,我承認,一開始娶你,或許有政治考量,有利用你穩定局勢的心思。但這十年,整整十年!你的一顰一笑,你的聰慧果決,你的善良堅韌,早已如同最醇的酒,滲入了我的骨血之中!我愛你,靈兒,不是愛那個帶來和平與繁榮的‘公主’,而是愛你毛草靈這個人!這個獨一無二,照亮了我整個生命和這片江山的女人!”
這番突如其來的、熾烈如火的告白,如同驚雷,炸響在毛草靈的耳邊。她愕然抬頭,撞進赫連決那雙充滿了真摯、痛苦與渴望的眸子裡。
她從未聽他說過如此直白、如此滾燙的情話。以往的相處,更多的是默契、是扶持、是並肩作戰的夥伴之情,情愛似乎總是含蓄而內斂的。直到此刻,直到麵臨可能失去她的危機,這個一向沉穩內斂、威儀天生的帝王,才終於撕開了所有的偽裝,將一顆赤裸裸的、為她而跳動的真心,捧到了她的麵前。
“決……”她下意識地喚出了這個隻在情濃時才會出口的親密稱呼,聲音微顫。
“留下,靈兒。”赫連決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語氣近乎懇求,“為了這乞兒國的百姓,為了我們共同打造的這片基業,也為了……我。我知道,我或許給不了你大唐那般極致的尊榮,但我可以向你發誓,赫連決此生,唯你一人,心之所向,身之所依,絕無更改!乞兒國的江山,願與你共享!我的後位,永遠隻屬於你一人!”
共享江山!唯你一人!
這是何等沉重的承諾!對於一個帝王而言,這幾乎是不可能給出的誓言。
毛草靈的心,被狠狠地撞擊著。百姓的跪求,愛人的誓言,如同兩股巨大的洪流,衝擊著她原本傾向於回歸大唐的天平。
她看著赫連決,這個與她相伴十年,彼此早已融入對方生命軌跡的男人。他的鬢角,不知何時已添了幾絲霜白,那是為國事操勞,也是為近日她的去留問題憂心的痕跡。他的眼神裡,有帝王的霸道,更有丈夫的深情與惶恐。
十年間的一幕幕在眼前飛速閃過:大婚之夜的試探與防備,共同麵對後宮明槍暗箭時的攜手,推行新政遇到阻力時的相互支撐,戰場上生死一線的牽掛,還有無數個深夜,兩人在燈下共同批閱奏章,商討國事的靜謐時光……
這裡,早已不是她最初那個為了生存而不得不棲身的“異國他鄉”。這裡,有她傾注了無數心血的事業,有視她為依靠的臣民,更有這個將她視若生命的男人。
根,難道隻能是血脈和出生地嗎?
不,根,也可以是十年朝夕相處沉澱下來的情感,是親手耕耘、看著它開花結果的土地,是那些真心擁戴你的笑容和挽留的淚水。
毛草靈眼中盤旋已久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但她卻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淚光的笑容。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赫連決緊蹙的眉頭,撫平那裡的憂慮與不安。
她沒有直接回答去或留,隻是輕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般的沙啞:“若我留下,你當真……不後悔?不懼大唐問責?”
赫連決眼中瞬間爆發出璀璨的光彩,他一把將毛草靈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裡。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不悔!絕不悔!縱使大唐鐵騎壓境,我赫連決與你,同生共死!”
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度和那鏗鏘有力的心跳,毛草靈閉上了眼睛,最後一絲猶豫,也在這堅定無比的擁抱中,煙消雲散。
民心所向,情根深種。
這乞兒國,這片她奮鬥了十年的土地,這個男人……或許,才是她毛草靈,真正的歸宿。
窗外的牡丹,在夕陽的餘暉下,仿佛開得更加嬌豔了。
(第16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