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決那番如同誓言般的告白，以及那個幾乎要將她融入骨血的擁抱，像一道熾熱的光，瞬間驅散了毛草靈心中盤踞多日的陰霾與冰冷。一直以來，理智與情感在她心中激烈撕扯，一邊是血脈根源的召喚與更廣闊的舞台，另一邊是十年耕耘的心血與難以割舍的羈絆。而此刻，情感的堤壩在赫連決毫無保留的熾熱和西市口那黑壓壓跪倒一片的百姓麵前，轟然決堤。
她在他懷中輕輕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巨大的情緒釋放。淚水無聲地浸濕了他胸前的龍紋常服，那滾燙的溫度，仿佛也灼傷了赫連決的心。他更加用力地環住她，下頜抵在她散發著淡香的發頂，一遍遍地低喃：“留下，靈兒，為我，也為你自己留下的這片天地。”
良久，毛草靈才緩緩平複了呼吸。她從他懷中微微掙脫，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那雙總是閃爍著智慧與冷靜光芒的鳳眸，此刻氤氳著水汽，卻格外清亮堅定。她看著赫連決，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緊張、期盼與那深不見底的愛意，終於，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僅僅一個字，卻仿佛用儘了她全身的力氣，又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赫連決瞳孔驟縮，隨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他那張向來威嚴沉穩的俊臉上，瞬間綻放出如同少年般純粹而燦爛的笑容，那笑容照亮了整個內室，甚至連窗外漸沉的暮色都仿佛明亮了幾分。
“靈兒！你答應了？你真的答應了？！”他難以置信地確認著，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一絲罕見的沙啞。
“嗯。”毛草靈再次點頭，唇角也忍不住向上彎起，露出一個帶著淚痕的、卻無比釋然和溫柔的微笑，“我答應你，不走了。哪裡都不去，就留在乞兒國，留在……你身邊。”
“哈哈！好！好！好！”赫連決朗聲大笑，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在原處轉了好幾個圈，玄色的衣袍與毛草靈素雅的裙裾交織翻飛，如同兩隻終於找到歸宿的蝶。帝王的威儀在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得償所願的男人的狂喜。
毛草靈被他轉得頭暈，忍不住輕捶他的肩膀：“快放我下來！像什麼樣子！”
赫連決這才意猶未儘地將她放下，卻依舊緊緊握著她的雙手，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仿佛怎麼看也看不夠。“朕太高興了！靈兒，這是朕登基以來，最高興的一日！比任何一場勝仗，比國庫任何一次充盈，都更讓朕欣喜若狂！”
他拉著她走到窗邊，指著窗外暮色中漸次亮起燈火、輪廓愈發清晰的都城，豪情萬丈地說道：“你看，靈兒，這是我們的都城，我們的江山！從今往後，你我攜手，定要讓這乞兒國，成為這天下最富庶、最強大的國度！讓萬邦來朝，讓我們的名字，共同銘刻於青史！”
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灼熱溫度和話語中澎湃的激情，毛草靈的心中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和使命感填滿。她不再是一個漂泊無依的異鄉客，也不再是一個可能隨時被替換的“和親公主”。她是毛草靈，是乞兒國的皇後，是赫連決認定的、唯一的妻子與夥伴，是這片土地上萬千百姓依賴的國母。
她的根，就在這裡。
“好。”她再次應道，這一次，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與他並肩俯瞰這江山的篤定。
兩人相視而笑，十指緊緊相扣，無聲的默契與濃烈的情感在空氣中流淌。
然而，現實的紛擾並不會因個人的情感抉擇而消失。激動的心情稍稍平複後，毛草靈輕輕抽回手，理了理微亂的鬢發，神色恢複了往日的冷靜與睿智。
“決，我留下之心已定。但大唐使臣那邊，還需妥善應對。”她沉吟道，“強硬拒絕，恐傷兩國邦交，予人口實。需得想個周全之法，既表明我的態度，又不至於讓大唐麵上太過難堪，引發不必要的爭端。”
赫連決聞言，也收斂了笑容，點了點頭。他深知其中利害。乞兒國這些年雖在毛草靈的輔佐下國力大增，但相較於底蘊深厚、幅員遼闊的大唐，仍是小國。若處理不當，惹怒大唐，邊境恐無寧日。
“愛卿有何良策？”他自然而然地問道，如同過去十年間無數次商討國事一般。在他心中，毛草靈的智慧，早已是他最為倚重的治國利器。
毛草靈踱步到書案前，指尖輕輕劃過光滑的案麵，腦中飛速運轉。現代人的思維與古代政治智慧在她腦中交融、碰撞。
“首先，需‘以情動人’。”她緩緩開口，眸中閃爍著思慮的光芒，“我會親自修書一封，致大唐皇帝。信中，不必提什麼國後夫人之位，而是以晚輩、以‘女兒’的身份，深切感念母國多年的養育之恩（儘管她並無記憶，但名義上需如此），以及陛下對我的牽掛與厚愛。著重描述我嫁入乞兒國十年來，與陛下……”她看向赫連決，眼中帶著一絲柔情，“……與決你，伉儷情深，早已將乞兒國視為第二故鄉。更提及此地百姓待我至誠，視我如母，我實在不忍棄他們於不顧。”
她頓了頓，繼續道：“信中要流露出深深的無奈與不舍，表明非不願歸，實不能歸。將抉擇的痛苦與對故土的思念渲染到位，爭取大唐皇帝的理解與憐憫。同時，隱晦地點出，我留在乞兒國，繼續維係兩國姻親之好，促進邊貿，教化百姓，宣揚大唐文化，或許比回去做一個深居後宮的國後夫人，對大唐更為有利。”
赫連決眼中露出讚賞之色：“此計甚妙！攻心為上。大唐皇帝若念及親情與你的‘價值’，或可軟化態度。”
“其次，”毛草靈伸出第二根手指，“需‘示之以威’。當然，此‘威’非武力之威，而是展現我乞兒國如今之國力與民心。”她想起西市口的情景，語氣堅定，“可使臣親眼看看這都城的繁華，看看百姓的生活，尤其是那些因我推行的政策而受益的作坊、農田、學堂、醫館。讓他感受到，我在此地並非虛度光陰，而是真正紮根於此，深受愛戴。甚至可以……‘不經意’地讓他知曉，我若強行被召回，乞兒國舉國上下，從朝臣到百姓，皆會群情激憤，恐生變故。”
她看向赫連決：“這就需要陛下配合，在接見使臣時，態度既要客氣，也要不卑不亢，明確表達你我夫妻一體，乞兒國上下皆不願我離去之決心。讓他明白，強行要人，代價巨大，且得不償失。”
赫連決頷首：“放心，朕知道該如何做。絕不會讓大唐覺得我乞兒國軟弱可欺。”
“最後，”毛草靈目光微凝，“需‘予之以利’。我們可以主動提出，在現有的邊貿協議基礎上，再給予大唐一些優惠，或者聯合開展一些新的、互利共贏的項目，比如合作開發邊境的某些礦藏，或者允許大唐商人更深入地參與我國某些特定行業的經營。用實實在在的利益，來抵消大唐因我拒絕回歸而產生的不滿。”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情、勢、利，三管齊下。若大唐皇帝是明君，權衡利弊之後，大概率會選擇順水推舟，全了這份‘人情’，並拿走實際的好處。最多，在麵子上，可能需要我們做一些讓步，比如，接受一個來自大唐的、名義上的‘冊封’，或者讓使臣帶回去一些我國特有的珍貴貢品，以示尊崇。”
赫連決聽完，久久凝視著毛草靈，眼中充滿了驚歎與愛意。他伸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歎息道：“得妻如此，夫複何求？靈兒，你總是能在這紛繁複雜的局勢中，為我，為乞兒國，找到最光亮的那條路。”
毛草靈依偎在他懷中，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寧。既然選擇了留下，那麼，為這個國家，為身邊的男人，殫精竭慮，便是她今後無悔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