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轉眼又是一年歲末。
乞兒國都城迎來了多年不遇的一場大雪，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將朱牆金瓦的宮城、縱橫交錯的街巷、乃至遠方的山巒都覆蓋在一片純淨無瑕的潔白之下。寒氣凜冽，卻絲毫無法掩蓋都城內洋溢的暖意與生機。
鳳儀閣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嚴冬的寒意。毛草靈剛剛結束與戶部、工部官員關於明年春耕水利和各地常平倉儲備的聯席會議。官員們告退後，她並未休息，而是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清冷的空氣夾雜著雪沫湧入，讓她因長時間議事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望著窗外銀裝素裹的世界，她的思緒卻飄向了更遠的地方。這場大雪對北方草原的突厥意味著什麼？是瑞雪兆豐年，還是白災困牲畜？那位新繼位的阿史那刹利可汗，是會選擇休養生息，還是會因內部壓力而將矛盾轉向南方？
“娘娘，兵部加急文書。”貼身女官青黛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雙手呈上一封蓋著火漆的密信。
毛草靈接過，迅速拆開。信是北疆都督府八百裡加急送來的，內容證實了她的部分擔憂。突厥小股騎兵近期頻繁騷擾邊境幾個互市榷場，雖未造成大規模衝突，但搶奪商旅、試探防務的意圖明顯。同時，探子回報，阿史那刹利正在大量征集各部族青壯，囤積草料，動向可疑。
“果然按捺不住了麼……”毛草靈低聲自語，眼神銳利。她拿著密信，徑直走向隔壁的禦書房。
禦書房內，赫連決也正與幾位心腹將領和兵部尚書商議北疆軍務。見她進來，眾人連忙行禮。
“靈兒來得正好。”赫連決示意她免禮，將手中一份類似的軍報遞給她，“北疆不穩，突厥恐有異動。朕與諸位將軍正在商議增兵事宜。”
毛草靈快速瀏覽了軍報，內容與她收到的相差無幾。她沉吟片刻，抬頭看向赫連決和在場的將領，聲音清晰而冷靜：“陛下，諸位將軍，增兵固防，確有必要。但臣妾以為，應對突厥，不能僅靠被動防禦，更需主動謀劃，從軍事、經濟、外交多管齊下。”
兵部尚書微微蹙眉：“皇後娘娘的意思是？”
“其一，軍事上，除了增派精銳駐防關鍵軍鎮，更需加強情報搜集，摸清阿史那刹利的真實意圖和兵力部署。同時，命令邊軍，對突厥小股騷擾，予以堅決打擊，擒獲俘虜，審問情報，挫其銳氣，揚我國威。但需嚴格控製衝突規模，避免過早引發全麵大戰。”
她頓了頓，走到懸掛的巨幅疆域圖前，手指點向北部廣袤的草原：“其二，經濟上。立刻暫停與突厥的所有官方互市，特彆是鐵器、糧食、鹽茶等戰略物資的貿易。發布詔令，嚴查走私，斷其通過商貿獲取我朝物資的渠道。草原寒冬漫長，失去物資補給，其內部壓力必然增大。”
一位老將軍點頭讚同：“娘娘此計甚妙。突厥各部並非鐵板一塊，物資匱乏，必生內亂。”
“其三，外交上。”毛草靈的手指滑向西部和東北，“派遣得力使臣，攜帶重禮，分彆出使西突厥彆部、契丹、回紇等族。不必要求他們直接與阿史那刹利為敵，隻需陳明利害，使其保持中立，或至少在我與阿史那刹利衝突時，不為其提供援助，便可大大減輕我軍壓力。若能使其與阿史那刹利部產生摩擦，則更佳。”
她環視眾人，最後目光落在赫連決身上：“其四，也是臣妾認為最重要的一點——穩固內部，收攏民心。請陛下下旨，減免北疆受災及受騷擾州郡今明兩年的賦稅，由朝廷撥付專款，用於安撫流民、修繕被毀家園、獎勵抗敵有功的邊民。要讓北疆百姓知道，朝廷與他們同在，陛下與他們同心！民心穩固，則邊防固若金湯！”
一番分析，條理清晰，思慮周全，不僅考慮了軍事對抗，更將經濟製裁、外交分化、民心向背等因素全盤納入，形成了一個立體的應對戰略。禦書房內一時寂靜，幾位將領和兵部尚書都露出深思和欽佩的神色。
赫連決看著在疆域圖前侃侃而談、光芒四射的毛草靈，眼中充滿了激賞。他之前與將領們商議，更多聚焦於如何調兵遣將，如何布防迎敵，而毛草靈的策略，則站在了更高的層麵，著眼於削弱敵人整體戰爭潛力，鞏固自身戰略後方。
“皇後所言，深合朕意！”赫連決撫掌讚道，“便依皇後之策！兵部、戶部、禮部，即刻按皇後方才所議，擬定詳細章程，儘快施行！”
“臣等遵旨！”眾人齊聲領命，看向毛草靈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敬服。
戰略既定，龐大的帝國機器高效運轉起來。一道道詔令從皇宮發出，通往四方：
北疆諸軍鎮得到增援和明確指令，對突厥騷擾予以迎頭痛擊，接連打了幾場漂亮的反擊戰，擒獲數百突厥騎兵，極大地鼓舞了邊軍士氣；
關閉互市、嚴查走私的命令迅速執行，邊境貿易驟然冷清，來自乞兒國的物資輸入銳減；
攜帶珍寶和友好盟約的使團，秘密奔赴西突厥彆部、契丹王庭和回紇牙帳；
減免賦稅、撥付專款安撫北疆的政令頒布，如同雪中送炭，讓飽受突厥騷擾之苦的邊境百姓感激涕零，紛紛自發組織起來，協助官軍巡邊、傳遞消息。
毛草靈也並未安居宮中。她親自督管安撫款項的撥付和使用，確保每一文錢都用在刀刃上，杜絕貪墨；她關注使團動向，隨時調整外交策略；她甚至利用自己對化學的粗淺了解，指示將作監嘗試改進猛火油（石油）的提煉和運用，希望能增強守城器械的威力。
她的身影頻繁出現在兵部、戶部乃至將作監，與官員們商討細節，解決難題。那種專注、高效和務實的作風，深深影響了與她接觸的每一位臣工。
然而，就在北疆局勢看似逐漸被控製住的時候，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卻從帝國內部爆發。
這日深夜，毛草靈剛處理完一批關於春耕種子調配的文書，準備歇息，青黛卻麵色凝重地匆匆進來，低聲稟報：“娘娘，內務府急報，京畿三郡的官倉……存糧數目與賬冊嚴重不符，恐有巨大虧空！”
毛草靈心中一凜，睡意全無。官倉存糧，關係國本，更是應對可能發生的戰爭或天災的儲備！在北疆局勢緊張的當下，官倉虧空，無疑是釜底抽薪！
“具體怎麼回事？虧空多少？涉及何人？”她連聲追問，聲音帶著寒意。
“初步核查，僅京畿三郡，虧空恐達百萬石之巨！賬冊做得極其隱秘，若非娘娘之前推行新的交叉審計之法，恐怕一時還難以發現。具體涉及人員……情況複雜，恐牽連甚廣，內務府不敢擅專，特來請娘娘懿旨。”
百萬石！毛草靈倒吸一口涼氣。這足以支撐十萬大軍數月之用！她立刻意識到，這絕非簡單的貪腐，很可能是一個盤根錯節、蓄謀已久的利益集團，甚至可能與北方的突厥有所勾結！否則，為何偏偏在這個敏感時機暴露？
“立刻備轎！去禦書房！”毛草靈當機立斷。此事必須立刻稟明赫連決，並且要以雷霆手段查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禦書房內，赫連決聞聽此事，亦是勃然大怒，龍顏震怒：“豈有此理！蛀蟲！國之蛀蟲！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動官倉存糧！查！給朕一查到底！無論涉及誰，絕不姑息！”
他當即下令，由毛草靈全權負責，會同刑部、大理寺、禦史台，組成聯合調查組，嚴查官倉虧空案，並授予她先斬後奏之權。
一場席卷朝野的廉政風暴，在年關將至的風雪夜，驟然掀起。
毛草靈深知此案關係重大，阻力必然驚人。她並未大張旗鼓，而是采取了外鬆內緊的策略。明麵上，調查組按部就班地調閱賬冊，詢問相關官吏；暗地裡，她動用了自己這些年培養的一些隱秘力量，以及赫連決交給她的皇家內衛，從不同渠道搜集證據，監控可疑人員的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