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再次降臨,透過雕花窗欞,將棲梧宮內映照得一片通明。靈兒起身,由宮人伺候著梳洗更衣。她今日選了一身杏子黃的常服,雖不如正紅宮裝那般威儀隆重,卻更顯雍容嫻雅,便於行動。
用過早膳,她並未立刻前往兩儀殿,而是對雲袖吩咐道:“備轎,去‘明法堂’。”
“明法堂”設在皇城東南隅的一處獨立院落,原是前朝一位大學士致仕後講學之所,環境清幽,適合靜心鑽研。皇帝昨日已下旨將此地撥給律法修訂館使用。
轎輦在“明法堂”外停下,靈兒示意儀仗留在門外,隻帶了雲袖和兩名貼身侍衛走了進去。
院內古木參天,綠意盎然。正堂內,崔琰、張蘊以及幾位選拔上來的官員和博士早已到齊,正圍坐在一張巨大的長案前,案上堆滿了各類卷宗、典籍。見到靈兒進來,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諸位不必多禮,請坐。”靈兒抬手虛扶,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律法修訂,關乎國本,亦關乎千秋萬代。今日起,我等便需戮力同心,為我乞兒國,訂立一部合乎時宜、澤被蒼生的良法。”
她開門見山,直接切入主題:“崔大人,張大人,諸位,對於修訂章程,可有初步設想?”
崔琰率先開口,他麵容清臒,目光炯炯:“回鳳主,臣等商議,以為修訂當分三步。其一,梳理現行律法,厘清其中矛盾、過時及不合情理之處;其二,分門彆類,如吏、戶、禮、兵、刑、工等,由專人負責草擬新條款;其三,彙總審議,反複推敲,形成草案。”
張蘊補充道:“鳳主昨日提及的調研與借鑒他國律法,臣以為至關重要。需儘快派出精乾人員,分赴各地及周邊邦國。”
靈兒點頭表示讚同:“二位大人思慮周詳。調研之事,本宮已與陛下商議,不日即可選派人員出發。至於借鑒他國律法,鴻臚寺會全力配合搜集典籍。此外,本宮還有一議。”
眾人凝神靜聽。
“修訂過程,除內部審議外,或可擇取部分與民生息息相關的條款,如田賦、商稅、婚姻、繼承等,以白話行文,張貼於各州府縣衙門外,許百姓在一定期限內議論建言,由地方官收集上報。”靈兒緩緩道出自己的想法,“律法最終是用於約束和保障萬民,若能聽取民聲,知其訴求與困惑,所定之法則更能深入人心,便於施行。”
此言一出,堂內頓時有些安靜。允許百姓議論律法?這在此時代,簡直是聞所未聞!幾位老成持重的官員麵露驚疑,就連崔琰和張蘊也微微蹙眉。
一位來自太學的律法博士忍不住開口道:“鳳主,此法……是否過於……草率?律法乃國之重器,威嚴所在,若任由庶民置喙,恐損其權威,亦易生紛亂。”
靈兒並未因質疑而動怒,反而心平氣和地解釋道:“李博士所慮,不無道理。然,律法之權威,並非源於高高在上、不容置疑,而是源於其公平、公正,能為大多數人所接受並自願遵從。若律法脫離民情,即便再嚴苛,也難逃‘法不責眾’之困境,甚至可能逼民反抗。反之,若律法能反映民意,解決民憂,則百姓自會敬畏遵守,其權威方能真正樹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至於紛亂,可控可導。設定建言期限、規範建言渠道、由官府引導議論方向,便可避免無序。此舉非為削弱律法權威,而是為了奠定更堅實的民意基礎,使新律頒行之日,能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而非強壓硬灌,阻力重重。”
她一番言論,條理清晰,立意高遠,既考慮了法的威嚴,又兼顧了民的訴求。崔琰沉吟片刻,眼中漸漸露出欽佩之色:“鳳主高瞻遠矚,臣等不及。此法雖前所未有,卻實為固本培元之良策!臣以為可行!”
張蘊也捋須點頭:“若能成功,確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見兩位主事大臣表態,其他人雖仍有疑慮,但也紛紛附和,表示願意嘗試。
靈兒見初步意見統一,便不再糾纏於此,轉而與眾人詳細討論了人員分工、進度安排、資料搜集等具體事宜。她思維敏捷,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關鍵,又能虛心聽取不同意見,會議氣氛熱烈而高效。
一個上午很快過去。當靈兒離開“明法堂”時,日頭已近中天。她雖有些疲憊,但心中卻充滿了乾勁。親手參與並推動一項如此宏大的工程,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價值感。
回到棲梧宮稍事休息,用了午膳,下午她又接見了幾位負責農業和水利的官員,聽取了關於新式農具推廣和幾條主要河道清淤進展的彙報,並就遇到的困難給出了指示。
傍晚,皇帝來到棲梧宮,見她雖麵帶倦色,眼神卻依舊明亮,不由心疼道:“何必如此辛勞?事情非一日可成,當循序漸進。”
靈兒為他斟上一杯茶,笑道:“臣妾不覺得辛勞,反而覺得充實。看到自己的想法一步步落地,看到國家因我們的努力而變得更好,這種感覺,很好。”
皇帝握住她的手,歎道:“得妻如此,夫複何求。”他頓了頓,道,“你昨日提及的關於應對大唐的四條策略,朕已看過,深以為然。已命鴻臚寺著手挑選使節人選,邊境軍務與商貿事宜,也已交由兵部與戶部協同辦理。”
“陛下聖明。”靈兒放下心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帝後二人在棲梧宮用了晚膳,並未再談論國事,隻是如同尋常夫妻般,在宮苑中散步閒談,享受著難得的靜謐時光。
星光與燈火交織,將他們的身影勾勒得溫馨而和諧。
靈兒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律法修訂絕非易事,與大唐的關係需小心維係,國內的發展也麵臨諸多挑戰。但她不再彷徨,也不再孤獨。她有並肩作戰的皇帝,有逐漸凝聚的朝臣,有擁護她的百姓,更有她為之奮鬥的明確目標。
從青樓萌妹到乞兒國鳳主,她走過了一條布滿荊棘卻也開滿鮮花的道路。如今,她已徹底融入這片土地,她的心跳與這個國家的脈搏同頻共振。
歸心之處,即是吾鄉。而她,將在這片屬於她的土地上,繼續揮灑才華,踐行理想,與所愛之人,共同守護和開創一個更加繁榮昌盛的乞兒國。
鳳主靈兒的傳奇,遠未結束,新的篇章,正隨著她的決心與行動,徐徐展開。
月色如水,靜靜流淌在棲梧宮的琉璃瓦上。
靈兒倚在窗邊,望著宮牆外隱約可見的萬家燈火。白日裡在"明法堂"的爭論、與官員們的商議、還有那些堆積如山的奏章,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責任感,壓在她的心頭。
"鳳主,夜深了。"雲袖輕聲提醒,為她披上一件錦緞披風。
靈兒微微頷首,卻沒有移動。她的目光落在案頭那疊剛剛送來的密報上——這是她暗中組建的情報網送來的第一份重要消息。
"雲袖,你去歇著吧,本宮還想再坐會兒。"
待雲袖退下後,靈兒走到案前,拆開了那份密報。燭光搖曳,映照著她愈發凝重的麵容。
密報中詳細記錄了大唐邊境幾位將領近期的異常調動,以及一些商隊在大唐境內遭遇的不公待遇。更讓她心驚的是,有跡象表明,大唐朝廷內部確實有人對她拒絕歸國一事極為不滿,正在暗中串聯,意圖對乞兒國施壓。
"果然......"靈兒輕歎一聲,將密報置於燭火上焚毀。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一個手握實權、又深得民心的"和親公主"拒絕回國,對大唐而言無異於一次外交上的挫敗。更何況,她這些年在乞兒國推行的改革,已經讓這個曾經貧弱的國家煥發出勃勃生機,這難免會引起鄰國的忌憚。
踱步至書案前,她提筆寫下幾行清秀卻有力的字跡:
"邊境增兵,以固防為名,行威懾之實。"
"商路暢通乃兩國之利,若有人蓄意破壞,當以牙還牙。"
"速查朝中何人主事,其目的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