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什麼權位尊榮,什麼故土情懷,似乎都變得模糊起來。唯有這個男人的體溫和心跳,如此真實,如此清晰地告訴她——這裡,有她無法割舍的深情。
然而,現實的紛擾,並不會因這片刻的溫情而停止。
翌日清晨,毛草靈剛剛梳洗完畢,宮人便來稟報,以老丞相兀術為首的三位重臣,在宮外求見。
毛草靈心中了然。這幾日,朝堂之上雖然表麵平靜,但暗地裡關於她去留的爭論早已沸沸揚揚。兀術丞相是乞兒國的三朝元老,為人剛正不阿,對國家和赫連決忠心耿耿,同時也是一位極其看重傳統和血脈的老臣。他當初對於她這個來自大唐、身份存疑的“公主”參與朝政,就曾多次表示過不滿,是赫連決力排眾議,加上她後來憑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贏得了部分朝臣的認可,才使得他漸漸保持了沉默。
此刻他前來,目的不言而喻。
“請丞相和諸位大人去偏殿稍候,本宮即刻便到。”毛草靈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神情恢複平日的從容與鎮定。
偏殿內,兀術丞相須發皆白,麵容肅穆,另外兩位大臣也是神色凝重。見到毛草靈進來,三人依禮參拜。
“諸位大人不必多禮,請坐。”毛草靈在上首坐下,姿態優雅,語氣平和,“不知丞相和諸位大人一早前來,所為何事?”
兀術丞相抬起眼,目光銳利而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鳳主娘娘,老臣等人今日冒昧前來,是為了大唐使者所言‘十年之約’一事。”
毛草靈端起宮人奉上的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不動聲色:“哦?丞相有何高見?”
“娘娘!”兀術丞相聲音沉凝,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老臣深知,娘娘來自大唐,故土難離,親情難舍。大唐皇帝許以國後夫人之位,亦是極高的榮寵。然而,老臣不得不冒死進言——娘娘這十年來,於我乞兒國,早已非客居之後,而是真正的國母!”
他頓了頓,蒼老卻依舊清亮的目光緊緊盯著毛草靈:“娘娘可還記得,初來時,我乞兒國商貿凋敝,農田貧瘠,各部族紛爭不斷?是娘娘,獻策開通西域商路,引進唐邦先進農具與灌溉之法,調和各部矛盾,使我國力日漸強盛!去歲抵禦突厥來犯,娘娘更是不顧安危,親臨前線,穩定軍心,獻策奇襲,方有我軍之大勝!娘娘的仁政,惠及萬千黎庶;娘娘的威望,深入軍民人心!”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激動:“如今,民間皆稱娘娘為‘活菩薩’,‘塞外明珠’!朝堂之上,多少年輕才俊,是因受娘娘新政感召,才奮發圖強,報效國家?陛下對娘娘,更是情深義重,信任有加,夫妻一體,共治江山!娘娘若在此時離去,置陛下於何地?置我乞兒國萬千仰賴娘娘的臣民於何地?這十年來,娘娘親手締造的這番基業,難道就忍心就此舍棄嗎?”
另外兩位大臣也紛紛附和:
“是啊,鳳主娘娘!您若離去,國內剛剛穩定的局麵,恐生變故啊!”
“突厥狼子野心,一直對我富庶之國虎視眈眈,若知娘娘離去,朝局動蕩,必定趁機來犯!屆時生靈塗炭,娘娘於心何忍?”
毛草靈靜靜地聽著,心中浪潮翻湧。兀術丞相的話,像一把重錘,一字一句都敲打在她內心最矛盾、最柔軟的地方。她當然知道這十年來她付出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她看著這個國家從貧弱走向富強,看著那些曾經麵黃肌瘦的百姓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看著赫連決在她的輔佐下,成為一個更加英明、更有威望的君主……這一切,都凝聚著她的心血,是她在這個時空存在的價值證明。
“丞相所言,句句在理,本宮……銘感五內。”毛草靈放下茶盞,聲音依舊平穩,但袖中的手指卻微微蜷縮起來,“這十年來,本宮早已將乞兒國視為己國,將陛下視為……至親之人。離去之事,本宮亦心中難舍,輾轉反側。”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兀術丞相:“然而,歸唐之約,事關信義,亦關乎本宮血脈之源。此事千頭萬緒,關乎兩國邦交,關乎陛下聲譽,更關乎乞兒國未來穩定。本宮需要時間,慎重權衡,方能做出一個……不負陛下,不負乞兒國,亦不負本心之決定。還望丞相與諸位大人,能給本宮一些時日。”
她的話,既表達了對乞兒國的深厚感情,也點明了問題的複雜性,沒有輕易許諾,也沒有斷然拒絕,給了雙方一個緩衝的餘地。
兀術丞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從她平靜的麵容下看出她真正的想法。半晌,他緩緩起身,躬身一禮:“娘娘深明大義,老臣感佩。老臣隻是希望娘娘明白,乞兒國上下,對娘娘翹首以盼,望娘娘三思!老臣等,告退。”
送走了幾位重臣,毛草靈獨自坐在偏殿中,久久未動。方才的鎮定自若漸漸褪去,疲憊和迷茫再次襲上心頭。
這時,貼身宮女雲珠悄步走了進來,低聲道:“娘娘,宮外傳來消息,幾位受過您恩惠的部族首領和商賈代表,聯合了一些百姓,正在宮門外……靜跪請願,懇請娘娘留下。”
毛草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遠遠地,可以看到宮門方向,黑壓壓地跪著一片人影,雖然聽不清聲音,但那沉默而堅定的姿態,卻像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間衝擊著她的心房。
她看到有白發蒼蒼的老者,有衣著樸素的農人,有曾經在她推行新商路時得到機遇的商人……他們就這樣靜靜地跪在那裡,用最原始,也最真誠的方式,表達著他們的不舍與期盼。
淚水,再一次不受控製地盈滿了眼眶。
她關上了窗戶,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一邊是帝王的深情、臣民的擁戴、自己親手打造的基業;另一邊是故土的召喚、身份的認可、血脈的牽絆。
心,仿佛被放在了天平的兩端,無論傾向哪一邊,另一邊都會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她該何去何從?這顆在兩個時代、兩個國度間漂泊了十年的心,究竟該歸於何處?
殿內寂然無聲,隻有她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代表著萬千民意的無聲請願,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她人生中最艱難,也最重要的抉擇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