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丞相為首的幾位老臣,言辭懇切,言道娘娘十年輔佐陛下,勵精圖治,使我國力大增,百姓安居,實乃國之柱石,萬民之福。若娘娘此時離去,非但於國是巨大損失,更恐動搖民心,令周邊虎視之國再生覬覦之心。他們……幾乎是聲淚俱下,懇請陛下無論如何要挽留娘娘。”
毛草靈默默聽著,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丞相是看著她一步步走來的老臣,他的挽留,帶著沉甸甸的公義。
“但……也有不同聲音?”她敏銳地捕捉到秋紋語氣中的遲疑。
秋紋低下頭,聲音更輕:“是。以吏部尚書王大人為首的一些官員則認為……娘娘畢竟是唐國人,如今母國召喚,回歸亦是人之常情,且唐皇許以國後之位,若強行挽留,恐傷兩國和氣,於邦交不利。他們……他們甚至隱晦提及,娘娘久居後位,又深涉朝政,雖功勳卓著,但終究……非我族類,其心……難測。”
“非我族類,其心難測……”毛草靈輕輕重複著這八個字,心口像是被冰錐刺中,驟然一痛,隨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憤怒。十年嘔心瀝血,竟抵不過一句“非我族類”!她在前方為這個國家殫精竭慮,後方卻有人因她的出身而猜忌質疑!
這質疑,並非空穴來風。她知道,朝堂之上,派係林立,以往她聖眷正濃,功績赫赫,無人敢明言。如今唐朝使者一來,這潛藏的暗流便浮上了水麵。若她留下,這些猜忌是否會如影隨形?赫連決的信任,又能持續多久?帝王恩寵,從來都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還有呢?”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還有……幾位宗室親王似乎也有些微詞,認為陛下對娘娘……過於倚重,有損皇室威嚴……”秋紋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毛草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果然,牽一發而動全身。她的去留,已不僅僅是她個人的選擇,更成了朝堂勢力重新洗牌的契機,成了考驗赫連決權威與決斷的試金石。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啟稟娘娘,幾位皇子、公主殿下前來請安。”
毛草靈猛地睜開眼,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她整理了一下儀容,努力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不那麼難看:“快讓他們進來。”
話音剛落,幾個小小的身影便爭先恐後地跑了進來,最大的不過八九歲,最小的才蹣跚學步。他們是赫連決與其他妃嬪所出的子女,但毛草靈身為皇後,對他們視如己出,悉心教導,孩子們也與她極為親近。
“母後!母後!”孩子們圍到她身邊,仰著小臉,最大的皇子赫連琮扯著她的衣袖,眼圈紅紅地問:“母後,您是不是要回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琮兒不要母後走!”
小公主也撲進她懷裡,奶聲奶氣地說:“母後不走,陪囡囡玩!”
看著孩子們純真而依賴的眼神,聽著他們帶著哭腔的挽留,毛草靈的鼻子一酸,強忍了許久的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這十年,她不僅收獲了愛情,也收獲了這些孩子毫無保留的信任與依戀。若她離開,這些孩子該怎麼辦?赫連決政務繁忙,後宮其他妃嬪……她不敢深想。
她蹲下身,將孩子們攬入懷中,聲音哽咽:“母後……母後還沒決定呢。”
“不要決定!母後不要走!”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嚷著,緊緊抱住她,仿佛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安撫了好一陣,才讓乳母將情緒激動的孩子們帶下去。殿內重新安靜下來,毛草靈卻覺得心更加沉重了。孩子們的挽留,比任何臣子的諫言、百姓的請願都更直接地擊中她的心扉。
午後,她心緒難平,信步走到禦花園中,想借景抒懷,理清思緒。卻不想,在荷花池畔,遇到了同樣心事重重、在此徘徊的赫連決。
兩人目光相遇,一時竟相顧無言。最終還是赫連決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朝會上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毛草靈點了點頭,看著他眉宇間的倦色,心中不忍:“讓陛下為難了。”
赫連決苦笑一聲:“非你之過,是朕……以往或許太過順遂,未能及早察覺這些暗湧。”他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望著池中盛放的荷花,沉默片刻,道:“靈兒,朕知道你在顧慮什麼。‘非我族類’之言,傷你至深,朕已嚴斥王尚書,令其閉門思過。”
毛草靈心中微暖,卻並未完全釋懷:“陛下,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即便陛下信我,又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我若留下,此類言論恐不會絕跡,屆時,陛下又當如何?一次次為我與群臣爭執嗎?”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提出這個尖銳的問題。她需要知道他的態度,這關乎她未來的立足之境。
赫連決轉過身,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她,語氣斬釘截鐵:“若連自己的皇後都護不住,朕這皇帝做得還有什麼意思?靈兒,朕信你,並非隻因你是朕的妻子,更因你這十年為乞兒國所做的一切!你的功績,蒼天可鑒,民心可證!那些宵小之言,動搖不了朕,更不應動搖你!”
他握住她的雙肩,力道堅定:“至於邦交,朕自有考量。唐皇許你國後之位,無非是想借此彰顯恩德,或是有意借你影響乞兒國。朕會修書唐皇,陳明你於乞兒國不可或缺,願以更優厚的條件,換取你留下。若唐皇一意孤行……”
他眼中閃過一絲屬於帝王的冷厲:“我乞兒國曆經十年生聚,國富民強,也並非沒有底氣!”
看著他為了挽留自己,不惜準備與母國進行外交博弈,甚至隱含強硬,毛草靈的心劇烈地顫動著。他這是在用整個國家做賭注,來賭她的心!
“可是……”她仍有最後一絲猶豫,“我的家人……”
“朕說過,接他們過來!”赫連決毫不猶豫,“朕會以最高規格安置他們,讓他們安享富貴榮華,讓你再無後顧之憂!”
所有理性的權衡,所有對未來的擔憂,在他這一連串毫不猶豫、擲地有聲的承諾與行動麵前,似乎都開始顯得蒼白無力。
毛草靈望著他,望著這個與她相伴十年,共同經曆過無數風雨的男人。他或許有帝王的權衡與冷酷,但此刻,他對她的心意,真摯而滾燙。
天平,在這一刻,徹底傾斜。
她緩緩抬起手,覆上他緊握自己肩膀的手背,眼中氤氳的水汽終於凝結成珠,滑落臉頰,但嘴角,卻揚起了一抹如釋重負的、清淺而堅定的笑容。
“陛下,”她輕聲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力量,“臣妾……不走了。”
赫連決瞳孔驟縮,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將她擁入懷中,緊緊的,仿佛要將她揉入骨血之中。
“靈兒……朕的靈兒!”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失而複得的激動與哽咽。
荷花池畔,相擁的兩人,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中被拉長。風起,吹皺一池春水,也仿佛吹散了連日籠罩在宮廷上空的陰霾。
毛草靈將臉埋在他寬闊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寧靜。
留下,或許前路仍有荊棘,仍有猜忌,但身邊有這個願意為她對抗全世界的男人,有她視若己出的孩子,有她一手參與建設的山河,更有萬千黎民百姓的期待……這重重牽絆,早已織成一張無法掙脫的網,將她與這片土地牢牢係在一起。
唐朝,是故土,是來處;但乞兒國,是她的戰場,她的家園,她的……歸宿。
心海波瀾漸息,抉擇,已定。接下來,便是麵對唐朝使者,以及處理因此決定而帶來的所有後續風波了。她知道,這並非結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