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闌獨處,十年回眸
乞兒國的夜,深邃而寧靜。鳳棲宮內的燭火卻搖曳至深夜,未能安歇。
毛草靈屏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窗外,一輪皎潔的明月懸掛在天際,清冷的銀輝灑滿庭院,也映照著她此刻紛亂如麻的心緒。
唐朝使者的到來,像一塊巨石投入她看似平靜的心湖,激起了千層浪。回國,成為大唐的國後夫人,回歸她原本的“根”?還是留下,繼續做這乞兒國深受愛戴的皇後,守護她與阿史那勒共同打造的這片基業?
十年了。
她輕輕闔上眼,任由思緒飄回那遙遠的起點。從現代都市的車禍,到穿越後的惶恐無助;從青樓裡的掙紮求生,到被選中成為和親替身的孤注一擲……那時的她,何曾想過會有今日?
畫麵流轉,是和親路上的風餐露宿,是初入乞兒國宮廷時的忐忑不安,是麵對後宮妃嬪明槍暗箭時的步步驚心……也是阿史那勒最初帶著審視,而後逐漸變得溫柔信賴的眼神。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大膽提出改良農具時,朝堂上那些老臣驚愕又鄙夷的目光,是阿史那勒力排眾議,給了她嘗試的機會。結果,新式犁鏵大大提升了耕作效率,讓無數百姓受益。
她想起了那年草原大雪災,牲畜凍死無數,是她提議建立互助糧倉,並親自督促實施,帶領後宮節衣縮食,捐款捐物,穩定了民心,避免了大規模饑荒。那時,阿史那勒握著她的手,在災民感激的淚光中,對她說:“靈兒,你是上天賜予我和乞兒國的珍寶。”
她還想起了與周邊國家的貿易談判,是她引入了現代的商業契約精神和一些簡單的經濟理念,為乞兒國爭取到了更公平有利的條件;想起了在邊境衝突中,她雖未親臨戰陣,卻在後方統籌糧草、安撫傷員,提出的心理戰法更是讓敵軍士氣潰散……
這十年,她早已不是那個隻為生存而掙紮的毛草靈,也不是那個僅僅依靠皇帝寵愛而立足的皇後。她的智慧、她的心血、她的情感,已經深深地融入了這片土地,與這個名為“乞兒”的國家,與生活在這裡的每一個人,緊密地聯結在了一起。
這裡有她嘔心瀝血推行的新政,有她親手栽種如今已亭亭如蓋的梧桐樹,有見到她會露出真心笑容的宮人,更有視她如母的皇子公主(雖非她親生,但她悉心教導,感情深厚)……還有,阿史那勒。
那個外表粗獷、內心卻細膩溫柔的草原君王。他或許不懂那些過於精巧的詩文,但他懂得尊重她的才華,支持她的理想,在她遭遇質疑時毫不猶豫地站在她身前。十年的相濡以沫,早已將最初那帶著政治色彩的聯姻,釀成了醇厚難以割舍的深情。
“留下……”一個聲音在她心底呐喊。這裡的一切,都是她親手參與創造,充滿了她的印記和回憶。
【2】家書抵萬金,重如千鈞
然而,另一個聲音同樣清晰而沉重地響起:“回家。”
唐朝使者不僅帶來了皇帝的旨意,還帶來了一封來自“家人”的書信。信是以她此身原主那位“罪臣”父親的口吻寫的,筆跡蒼老,言辭懇切,充滿了十年來的思念與愧疚。
信中寫道,家族這些年雖未再遭大難,卻也日漸式微,全憑她這位遠嫁的“公主”在異國他鄉站穩腳跟,才得以保全幾分顏麵。如今陛下開恩,不僅赦免了舊日罪責,還願以國後夫人之尊迎她回國,光耀門楣,振興家族,此乃天大的恩典。字裡行間,無不透露著對“團圓”和“家族榮耀”的殷切期盼。
這封信,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刻意塵封的、關於“前世”和此身原主的記憶閘門。
她想起現代社會中疼愛她的父母親人,那場車禍帶來的撕裂感仿佛仍在眼前。雖然時空已變,但“家”的概念,早已深入骨髓。而這具身體原主的家族,儘管陌生,卻也有著血脈的牽連。她頂替了這家女兒的身份,享受了十年尊榮,難道不該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嗎?
“國後夫人……”她喃喃自語。在大唐,那將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或許沒有乞兒國這般相對自由施展的空間,但那是她的“根”之所在,是更繁華的文明中心,也能給這個世界的“家族”帶來實質的庇護和榮耀。
忠?孝?情?義?
這四個字如同四座大山,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選擇留下,是對大唐皇帝(某種程度上代表故國)的不忠,是對此身家族期望的辜負(是為不孝)。
選擇回國,則是對阿史那勒和乞兒國上下深情厚誼的背棄(是為不義),也是對她自己這十年來所有付出與情感的否定(是為無情)。
無論怎麼選,似乎都要背負沉重的枷鎖。
她拿起那封家書,指尖微微顫抖。信紙很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她仿佛能看到那位未曾謀麵的“父親”殷切而渾濁的雙眼,能看到現代父母失去她後的悲痛麵容……
一滴溫熱的淚,無聲地滑落,滴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墨跡。
【3】帝心似海,靜默守護
阿史那勒站在鳳棲宮外不遠處的回廊下,負手望著那扇依舊亮著燈的窗戶。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帶著一絲罕見的孤寂。
他早已從使者口中知曉了大唐皇帝的意圖。初聞之時,一股難以抑製的怒火和恐慌幾乎衝昏他的頭腦。十年相處,他早已視毛草靈為不可或缺的伴侶、靈魂的依歸。他無法想象沒有她的乞兒國會是什麼樣子,更無法想象失去她的自己該如何自處。
他想立刻衝進去,告訴她他不準她走,用他的權力,用他的深情,將她牢牢鎖在身邊。
但他沒有。
他是乞兒國的皇帝,更是一個深愛著她的男人。他了解她,知道她此刻內心正經曆著怎樣的驚濤駭浪。強行逼迫,隻會讓她痛苦,甚至可能將她推得更遠。
這十年來,他看著她如何一步步從那個帶著幾分怯懦又充滿奇思妙想的“公主”,成長為如今足以與他並肩、母儀天下的皇後。她的智慧,她的堅韌,她的善良,早已征服了他,也征服了整個乞兒國。他愛她的光芒萬丈,也理應尊重她獨立的思想和選擇的權利。
儘管,這個選擇可能會讓他心如刀割。
一名內侍悄步上前,低聲道:“陛下,夜深露重,是否要老奴去請皇後娘娘安歇?”
阿史那勒擺了擺手,聲音低沉:“不必。讓她一個人靜一靜。”他頓了頓,補充道,“傳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鳳棲宮打擾皇後。再讓禦膳房備些安神的熱湯,隨時等候傳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