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退下後,阿史那勒依舊站在原地,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巒。他知道,朝中大臣和民間百姓的聯名上書、萬民傘,都在表達著挽留之意。這份沉甸甸的民意,他相信毛草靈能感受到。但他更希望,她最終的選擇,是出於她自己的本心,而不是被任何外力,包括他的感情,所綁架。
他能為她做的,就是在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給予她最徹底的安靜和最無言的守護。
【4】民心所向,無聲的重量
毛草靈並不知道阿史那勒就在宮外守候。她的思緒從家國天下的宏大命題,漸漸落到了更細微處。
白天,她刻意避開人群,卻在經過禦花園時,無意中聽到兩個小宮女的竊竊私語。
“……聽說大唐皇帝要接咱們皇後娘娘回去呢?”
“啊?不會吧!皇後娘娘要是走了,我們怎麼辦?上次我娘生病,還是皇後娘娘知道了,特意讓太醫署派人去瞧的呢!”
“就是啊,還有街口的王婆婆,她家的孫子能去新辦的義學讀書,不也是皇後娘娘的主意嗎?我可舍不得娘娘走……”
聲音很低,卻像針一樣紮在毛草靈心上。
她還想起,前幾天以身體不適為由取消了每日接受宮妃請安後,幾位平素與她交好、性情直爽的妃嬪,竟聯袂前來探望,言語間雖未明說,但那擔憂和不舍之情幾乎溢於言表。連那位早年曾與她有過齟齬的麗妃,也派人送來了安神的香料。
而朝堂之上,雖然無人敢當麵質疑大唐使者的到來,但她能感覺到,那些追隨她推行新政的年輕官員們,眼神中充滿了不安;而那些曾經反對過她、最終卻被事實說服的老臣,在議事時也多了幾分欲言又止的沉默。
更不用說宮外。
她雖深處宮闈,但並非耳目閉塞。她知道,民間已經流傳開了大唐欲迎回皇後的消息。昨日,甚至有宮人小心翼翼地向她稟報,說宮門外不知何時,開始有百姓自發聚集,雖不喧嘩,卻隻是靜靜地跪著,手中捧著新鮮的瓜果或是自家織的土布,久久不願離去。最後還是宮廷侍衛和阿史那勒派出的官員好言勸慰,才將他們勸回。
這份沉甸甸的、無聲的民意,比任何華麗的挽留言辭都更有力量。
她毛草靈,一個來自異世、頂替身份的“假公主”,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如此真心愛戴?
若她一走了之,這些視她為依靠的宮人、百姓,該多麼失望?那些她傾注心血推行了一半的政策,是否會人走政息?乞兒國這好不容易才步入正軌的繁榮,是否會因此受到影響?
她並非自戀到認為乞兒國離了她就無法運轉,但她深知,自己的存在,確實是一種象征,一種穩定,更是一種持續推進的力量。
【5】靈光乍現,破局之思
夜,更深了。
毛草靈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兩種選擇,如同兩條岔路,清晰地擺在麵前,卻都布滿了荊棘。
她站起身,走到書案前,下意識地磨墨,鋪開宣紙。並非要寫奏章或書信,隻是想借由這個動作,讓混亂的思緒稍微平複。
筆尖蘸飽了墨汁,卻久久未能落下。
突然,一個被她忽略的細節閃過腦海——大唐使者宣讀旨意時,提到的是迎她回國,冊封為“國後夫人”。
“夫人”……而非“皇後”。
雖然地位尊崇,但終究是“夫人”之名。在大唐的後宮體係中,這或許已是極高的封號,但與她如今在乞兒國實實在在的皇後之位、與阿史那勒並肩治理國家的權力和影響力相比,是否隻是一種名譽上的安撫和圈禁?
她想起了曆史上那些和親後又歸國的公主,她們後來的命運如何?大多不過是幽居深宮,在政治博弈中充當一枚安靜的棋子,了此殘生罷了。
她毛草靈,能忍受那樣的生活嗎?從一個可以施展抱負、受人敬仰的實權皇後,變成一個被供養在華麗牢籠裡的“國後夫人”?
她現代的靈魂深處,那份對自由、對實現自我價值的渴望,在此時發出了強烈的抗議。
再者,她回去,真的能如家書中所說“光耀門楣”嗎?或許短時間內可以。但長遠來看,一個失去實際權力、遠離政治中心的前和親公主(即使頂著國後夫人的名頭),又能給家族帶來多少實質性的、長久的庇護?帝王恩情,自古淡薄。
反之,如果她留在乞兒國,繼續作為皇後,甚至未來……她與阿史那勒尚且年輕,或許能有自己的孩子(雖然她一直未能懷孕,太醫也說是體質問題,但並非絕對),那麼她的地位將更加穩固。一個強大、繁榮、與大唐保持友好關係的乞兒國,同樣可以作為她此身家族的奧援,這種基於國家實力的庇護,或許比一個虛名更加可靠。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她混沌的腦海。
她之前一直陷入“非此即彼”的思維困境,卻忘了,或許可以尋求一種“兩全”之道,或者說,一種更能兼顧各方利益、也更符合她內心真實訴求的選擇。
她不一定非要完全割舍大唐。她可以留下,但通過自身的影響力,促進乞兒國與大唐更深入、更穩固的友好關係。這樣,既全了她對乞兒國的情義和責任,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回報此身家族的期盼,甚至……或許能借此機會,為兩個世界的“家”,都找到一條更好的出路。
這個想法讓她心跳加速,疲憊一掃而空。
她放下筆,深深吸了一口氣,望向窗外。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黎明,即將到來。
而她的心中,也仿佛迎來了破曉前的第一縷光。雖然前路依舊需要細細籌謀,但至少,她看到了方向。
【第17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