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緒稍定,她再次拿起那封家書,目光變得冷靜而銳利。拋開最初的情感衝擊,她開始以一名政治家的眼光,重新審視這封信。
信中的思念之情或許是真,但通篇強調的,是“光耀門楣”、“振興家族”。字裡行間,透露出家族如今的處境並非信中輕描淡寫的“日漸式微”,恐怕是頗為艱難,急需她這棵“大樹”回去遮風擋雨。
她對此身原主的家族並無感情,隻有一份因頂替身份而生的道義責任。這份責任,是否一定要通過犧牲自己在乞兒國的一切、回歸一個充滿未知風險的牢籠來履行?
或許,有更好的方式。
她可以留下,但通過自己在乞兒國的地位和影響力,與大唐建立更緊密的、互利的聯係。例如,促成更多對大唐有利的貿易條款,或者在涉及雙方利益的國際事務上給予支持。以此作為交換,請求大唐皇帝對她此身家族給予明確的****和經濟扶持。這種基於國家利益的“交易”,往往比基於飄忽個人情感的“恩賞”更為牢固。
甚至,她可以借此機會,請求皇帝允許她此身家族中的部分子弟,來乞兒國經商或學習。既能就近照顧,也能加強兩國民間的聯係。這比所有人都擠在大唐那個競爭激烈的官場上,或許是一條更廣闊的出路。
想到這裡,毛草靈心中豁然開朗。她之前的糾結,很大程度上是被“忠孝”二字和情感牽絆困住了。跳出這個框架,從更宏觀、更務實的地緣政治和家族長遠利益角度考量,留在乞兒國,積極經營與大唐的關係,才是對各方都更有利的選擇。
當然,這需要極高的政治智慧和操作手腕,既要堅定地表達留下的意願,又要巧妙地安撫大唐皇帝,並為自己和家族爭取到最有利的條件。這絕非易事,但至少,方向明確了。
【9】黎明破曉,帝心相通
就在毛草靈思緒漸明,內心逐漸被一種堅定的力量充盈之時,窗外,第一縷晨光終於刺破了深藍色的天幕,金色的光芒灑向大地。
也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阿史那勒站在門口,他沒有穿朝服,隻是一身簡單的常袍,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清明和溫柔。他手中端著一碗猶自冒著熱氣的安神湯。
“靈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天亮了,喝點熱湯,休息一下吧。”
毛草靈抬起頭,望向逆光而立的他。晨曦在他身後勾勒出金色的輪廓,仿佛為他鍍上了一層光暈。她看到他眼中的血絲,看到他刻意掩飾卻依然流露出的緊張與擔憂。
一瞬間,所有的權衡、所有的利弊分析,都仿佛退潮般遠去,隻剩下眼前這個與她相伴十年、在此刻選擇默默守護而非強行乾預的男人。
他沒有問她考慮得如何,沒有用深情或責任綁架她,隻是端來了一碗湯。
這份尊重、這份理解、這份無言的深情,比任何挽留的言語都更有力量。
毛草靈站起身,沒有立刻去接那碗湯,而是緩緩走到阿史那勒麵前,仰頭看著他。
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眸子,卻如同被晨光洗淨的星辰,清澈、堅定,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後的釋然與決斷。
“勒哥,”她輕聲喚出這個隻有私下裡才會用的親密稱呼,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帶著疲憊卻無比真實的笑容,“我……不走了。”
簡單的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阿史那勒的心頭。
他端著湯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碗中的湯汁晃了晃。他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仿佛要確認自己是否聽錯,是否身在夢中。
他從那雙眼眸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堅定,看到了如釋重負的輕鬆,看到了……對他、對這片土地深深的眷戀。
巨大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狂喜瞬間湧了上來,衝擊著他的四肢百骸。但他強行克製住了,隻是將那碗湯放在旁邊的案幾上,然後伸出雙臂,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中。
他的擁抱很輕,仿佛怕碰碎了她,卻又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刻入骨髓的珍視。
“好。”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個低沉而沙啞的音節。他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感受著懷中真實的溫度和那顆與他做出同樣選擇的心跳。
無需再多言。她的決定,他的回應,儘在此刻無言的相擁之中。
晨光愈發明亮,透過窗欞,將相擁的兩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裡。昨夜的驚濤駭浪、內心的百轉千回,似乎都在這靜謐的晨曦中,塵埃落定。
毛草靈靠在阿史那勒堅實溫暖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而稍快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寧。
她知道,選擇留下,並非鬥爭的結束,而是另一場更複雜博弈的開始。如何應對大唐使者,如何安撫(或者說談判)此身家族,如何繼續她在乞兒國的事業,都需要她投入更多的智慧和精力。
但此刻,她不再迷茫,不再彷徨。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哪裡才是她真正的歸屬,哪裡才是她能真正揮灑人生、守護所愛的戰場。
乞兒國,是她的責任,是她的舞台,更是她的……家。
【第175章 續完】